• 花草系列最终回(2)

    2009-03-06

    三。

     

    2003911,阴历815,中秋节。陈予照入学一周。

    这天在操场400跑道中间的草坪上,社团联招新。华丽的海报漫天飞,动漫社团的cosplay效果惊人,穿梭在人群中到处派传单,电影社团直接发电影票,美食类的桌子上放着色拉和寿司,音乐类的直接摆古董唱片机,黑胶唱片一摞堆在旁边。桌子后面的社团精英们都十分热情,赠品丰盛。陈予照转了一圈,哪个都不想加入。

     

    操场西南角,她看到一根很细的杆撑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是很粗的黑色隶书:散步组。旁边一张小桌子,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趴在那里,一个看起来很江南的女生用手撑着脑袋,两个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陈予照走过去问,散步组是做什么的?很秀气的女生马上微笑答:就是到处散步啊,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组织。如果是到植物园动物园我们还有专业人士带队讲解。陈予照问,谁带队?女生答:我们组长,不过他现在实习去了,他不在的时候,他带队。她用手指指旁边看不到脸的男生。该人马上坐起来,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你好,欢迎加入散步组。我是章满,这是辛意,我们都是好人。

    陈予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好笑。然后低下头填那张报名表。

    一填好,章满就哗啦啦开始把本子,表格,笔收进书包,旁边的牌子和椅子一手捋过来,说,任务完成,可以撤了。哦,陈同学……陈予照,欢迎你成为我们的第25位成员。然后这两人就迅速从热闹的操场上消失。陈予照愣了愣,觉得好似做梦。

     

    不过两小时后,辛意就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中秋节一起散步吧。

    和两个陌生人吃饭对陈予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她答,好。在哪里?

    结果就是四个人吃饭,还有另外一个散步组成员。席间他们一直说,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老大就是组长,正跟着老师在一个独龙族自治县做研究,寄了些卡片回来,说少数民族的姑娘真是美,野菜真是好吃,花真是漂亮,空气真是清新,要不是这城市有你们这些混蛋,我就不回来了。陈予照说,组长很煽情。章满说,可不。这家伙最会收买人心了。辛意就笑,可是就有人甘愿被收买。陈予照然后才知道,组长交待下来,他们必须招满25人,这样的话,6个月后,人数才可以保持在10个,一年以后,大概可以留下5个。这样的话,散步组就不是名存实亡。

    所以陈予照是最后一个。到最后她也没想清楚,是谁比较幸运,或不幸。

     

    吃完饭还真有散步,不过是带陈予照逛学校。章满伸手乱比划一阵:那边,樱花,四月开,落得快你知道吧,很多人慕名而来看那些稀稀落落的花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桂花,闻到香味了吧。还可以香两个月呢。那边,垂丝海棠,紫荆,丁香,石楠,棣棠,绣球。明年开学都可以看到了。陈予照笑:你讲这么快,我哪里记得住。章满说,也没指望你记住。我们散步的宗旨在于散。

    有专业人士很好。陈予照就一直跟这群人吃饭,散步,看风景。

     

    章满其实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穿梭于各家店之间,之所以他唯一对散步组的活动上心,是三个月后,组长回来,陈予照看到那个人,再看看章满的眼神,才明白的。组长沈青桑,长了一张娃娃脸,戴个黑框眼镜,有很强的气场。一走进大家就好像被光照。就有这样的人,所以长手长脚总是心不在焉满嘴跑火车的章满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虽然也开着玩笑,但是眼神就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在乎成绩的章满,边打工边拿到二等奖学金,不过因为沈君说,拿了奖学金我们就去武当旅行。沈君爱吃素,爱打网球,爱上图书馆,章满好久不吃麻辣火锅,买了两筒球拼命的练,周六一早去图书馆占位子,给学长及其女友。陈予照觉得,好夸张,拍电视剧一样。但章满很开心,由衷的快乐。辛意说,很难得,值得表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混得很熟。

    某次在学校后门下起雨,章满很自然的把伞举到中间,某男生正面走来,和陈予照打了声招呼侧身离开。章满说,喂,那人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拒绝人家了?

    陈予照说,不关你事。

    章满十分不满:好不容易有人要,你乱拒绝个什么劲!

    陈予照很坦白:我觉得他并不真的喜欢我。

    章满摇头:你又不相信人家。你怕什么,你怕这个那个,还能得到什么。

    陈予照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才怕吧。

    章满一本正经:我不怕。我多么光明正大。

    倒是实话。他那无望的喜欢,谁都知道。不过他不介意,礼物照送,旅行照样一起去,吃饭一起喝酒,饭后一起唱歌,唱完一起散步,散完一起回宿舍。有时和沈君的女友,有时加上辛意,有时再加上陈予照,四五个人,多热闹。

     

    陈予照问,那以后会怎样呢。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章满说,喜欢的时候就喜欢。等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

    那如果一直都喜欢呢?

    章满说,就一直喜欢。等到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就藏起来好了。

    陈予照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后来知道了,就想起他这句话。

     

    自第一次中秋节开始,陈予照和章满吃饭就从来没有付过钱。

    那家伙聪明,功课不费力气,又整日打工,出手大方。而且,字面愿意上的,乐于助人。他帮人介绍兼职,帮人找资料,帮人写情书,帮人修电脑,帮人介绍女朋友,陈予照钱包被偷他说我借你一千块用着吧,陈予照生病他要带她去看医生,总有各种理由请她吃饭。他周围总有很多人。陈予照有时候看着他,并不理解。不过他很好,他很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尤其照顾,并教训她说,你有个很大的问题,你有事从来不找人帮忙。

    陈予照只是想,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别人帮忙,真正需要人帮忙的事情,没人能帮忙。

     

    陈予照自闭症严重的时候,就闭门不出。

    章满半夜总在线陪她聊天。什么都聊。他说,没关系,就出来吃饭而已。

    陈予照说,我知道只是吃饭而已。但是我不能出门,就是不能。这是生理性的恐惧。对人群,空气,世界的恐惧。

    他说,世界上可供害怕的事太多了,你是害怕不完的。就别怕。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解决,不用逼迫自己。

    陈予照说,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可怕。

    章满说,你很好。你没什么可怕的。

     

    陈予照后来发现男性说“你还是个孩子”这句,对小女生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但是章满说这句的时候,陈予照只是觉得,那好吧,我需要多点时间,而已。

    章满又讲,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你需要什么。明白吗?

    陈予照说,即使我说,也不一定就被理解,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

    章满说,那不一样。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陈予照没有给自己机会。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值得幸福。如果没有章满,她值得的大概更少。

    她花了许多时间才懂得自己值得一切。但始终没有学会给自己机会。而章满已经走了。

     

    更久之后,陈予照才明白,当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在那里。

    这有多难得。

     

    四。

     

    西格·霍顿生长在邱园,他在水生区洗过脚,在睡莲温室里吻过心爱的女孩。

    私生子霍顿,和近在咫尺的父亲无法形成任何亲密甚至只是公开的关系,他迫不及待要远离这绿色安静的乐园,稍稍长大就自觉去苏格兰念寄宿学校,毕业后加入英国海军,随军舰到遥远的南亚,看过热带的鲜艳,退伍后对父亲提供的邱园的工作不予理睬,直接去维奇父子公司做了初级职员。他魁梧英俊,聪敏机智,开朗爱说笑,对植物比谁都了解,他们都喜欢他。

     

    他只是想走,不停的走。

    以前的同学在上海做皮毛生意,邀请他去中国旅行。维奇公司不会放过有天分的植物猎人,要求他去云南收集新花种。到腾越的时候,他骑着毛驴,被未开化的地区震撼了。一是美,二是荒芜,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除了人,什么都没有。他们对他很好奇,他一样好奇。他学习当地语言,热情的加入了当地的生活。他习惯于做一个陌生人。做陌生人很容易。依赖一个人和一个地方不容易,找到可依赖的人和地方也不容易。这样他就一直是个局外人。当地有部落有奇怪的习俗,要处决一个被认为的犯了罪的人的时候,特意来问这个外国人,他的意见。霍顿十分惊讶,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勉强镇定下来,建议他们回去好好种地。

     

    某次上山遇到微型地震,好在他入山不深,很快就出来,只伤了右手,不严重。

    在村长家看到邱园的加德纳躺在那里,苦闷的看着自己胳膊腿上的黑药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加德纳是典型世家子弟,父亲是有名的植物学家,自己在牛津念好书直接入邱园,专业背景强,为人认真。大学时女友未婚生一子,加德纳十分珍惜,不过不被家族承认。三年后与门当户对的夏洛特结婚,私生子仍然不能见人。夏洛特曾多么欢欣的告诉霍顿,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霍顿只能祝福。他多爱这女孩,也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他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现在,加德纳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中国偏僻山林的村子里,在一个石磨旁边不知所措,叫霍顿觉得有趣。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在万里之外。以采集花种的伟大目标为支柱,可以支撑多久呢。

    看到漫山花朵的瞬间,是不是什么都值得呢。你需要忍受的必然更多。

    骨折,内出血,皮外伤,甚至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并且不是最难的。

    霍顿无妻无子,母亲早逝,父亲空有虚名。而且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他父亲。他自小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不然要怎么生活下来呢。交朋友不难,只要你愿意。但多年来,他只是一直迁移,不想固定在某处,或是,无法固定在某处。在别处,这让人感觉安全。为了稀薄的并不自知的可笑的安全感,他忍受长途旅行,拥挤野蛮的人群,霍乱,语言不通,没有一张床,饥饱不定,地震与蛇的危险,在东方的角落里,对着一丛花。

    你不能时常考虑这些,那虚无可以完全吞噬你。

     

    加德纳努力的事情是,让自己专注于某事。

    五岁的儿子乔成为家里厨师的养子。那孩子极聪明,天赋异禀。他叫他先生。

    先生,早。

    先生,爸爸说您在植物园工作,那里有很多虫子吗?

    先生,您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笑呢?

    先生,我也能像您一样去大学念书吗?

     

    他想像有一天他会说,先生,您是一个懦夫。先生,你不配做一个父亲。语气嘲讽。

    他自把他交到厨师手中那天就开始想像这样的情景。他失眠,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也无法面对他的父亲。后来则无法面对妻子。懂事的夏洛特。

    因此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某事,别的事。比如说,工作。比如说,到遥远的中国去。

     

    他的向导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会讲简单的英文,是传教士教的。

    向导有三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对七岁的双胞胎男孩。两个男孩偶尔打架,姐姐就把他们分开,然后狠狠教训一顿。她也一样很小,但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可爱。加德纳问,她在讲什么。向导说,她教训她的弟弟们,要打架也要和欺负我们的人打,和那个拿青蛙吓唬我的小子打,不能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这是很蠢的。加德纳说,有智慧的姑娘。向导问,先生你有孩子吗?他们打架吗?加德纳说,没有。不过我希望能有三个像他们一样可爱的孩子。向导说,会有的,上帝会给你的。加德纳想,上帝已经给了,只是。

    只是他离他太远了。即使他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种郁金香,他也离他太远了。

    他害怕失去他,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他尝试用压水井抽水。要等引水皮上开始有水,再慢慢开始压。一下一下,要慢慢来。他坐在凳子上,用右手笨拙的握着,谷雨在旁边指导,一直笑。霍顿看到,就走过去,十分熟练的操作起来。水很清凉,有点甜。加德纳已经很习惯不去考虑卫生问题,这应该是最干净的水之一了。

    霍顿说,你现在开始喜欢这里的生活了吗?

    加德纳看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霍顿说,因为你好得差不多了,就要走了。

    加德纳说,你也要走的。

    霍顿想了想,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加德纳说,只要我能力所及。

    霍顿说,这是地址,我想你帮我写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信这种东西,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写得好。就报平安的信就好了。

     

    第二天是1028号,重阳节。

    村长章之得,去钓了鱼,割了大块的腌肉,取了五个鸡蛋要给客人们饯行。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霍顿没有回来。加德纳写好了信想等他确认下,也没有等到。

    加德纳晚上喝了点酒,觉得很惬意。安静而无所事事的日子很少,他觉得自己镇定下来。

     

    五天后,有人来找村长,霍顿的尸体在怒江边被发现。已经面目全非。

    腿上全是血,又肿,估计是被蛇咬了之后,跌跌撞撞掉在江里,又被冲上来。

    他所有遗物,全部堆到加德纳身边。那是大量的种子,标本,底片,衣物,生活用品。所有的一切。加德纳写好的信,他没来得及看。那是寄往邱园的,他只是要告诉那并未承认他的父亲:我很好。加德纳把所有物件编好号,标记好,准备到时候一起带回英国,送到维奇公司。谷雨看到尸体后一直在哭,她母亲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章之得也叹气不止。加德纳问向导,这位太太在说什么。向导说,她说,可怜的人啊,这么年轻就死在外国,这下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霍顿被葬在后山,他的朋友胡克神父说,他会喜欢自己留在中国。

    加德纳好了以后,继续在云南收集花种。在12月回到英国。他要回家过圣诞节。

    他把乔正式介绍给夏洛特,想一起过圣诞节。夏洛特对乔说,以后就不要叫夫人了。

     

    五。

     

    陈予照在山上走了很久,发现了章满一直念叨的蓝色龙胆花。

    它们形状极美,像一个个小灯笼,蓝色花瓣上有银色圆形花纹,像纱群上的亮片,花朵似有微光闪烁。美,但没有她想的那么神奇。她的想像完全来自章满的描述,而那神奇完全是章满的感情。章满生长在县城,假期才被丢回老家去玩。他拥有很大很漂亮很好玩的童年,因此只有独自关在房间的童年的陈予照无法理解。而后,他成长为拥有足够包容度的开阔的人,爱着很多人,爱着世界。像龙胆花一样闪烁微光。而她不过是从狭窄缝隙里挤出来的矮藤,需要光,但只有黑暗,而后极其偶然的遇到了他,被光照被爱护。以及,慢慢伸展开枝叶。

     

    他走的前一天,陈予照去看他,那家伙正在给医院的小护士看手相,不亦乐乎。他输了一袋血,黑红色的液体以缓慢得看不见的速度进入血管。医生给他换纱布的时候,陈予照看到皮肤里的骨头,包着骨头的烂掉的肉。

    他说,可怕吧?

    陈予照说,不可怕。

    她不怕这个。她不怕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她怕与生相关的东西。

    后者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时刻转换的角度,无止境的承担,难度比较大。

    而伤害是已经形成的结果,而死只是死。而要继续的是其他。

     

    多夸张。陈予照。人家怕结束,她怕鲜艳繁华热气腾腾的聚会。

    她走的时候,听到章满说,别怕。回过头,他却闭眼睡着,面孔平静。大概是听错。

    多夸张。最热情最生龙活虎的那个人死了。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倦怠的人活着。

    多夸张。如今她竟然来寻找他的墓,寻找他过说的花,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

    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长手长脚的影子,可以听他说,你很好。

     

    她找到他的墓。

    按照家人的安排,他的骨灰被送到老家的山上,同祖先们一起。

    碑上只有简单的出生死亡年月日,立碑的家人。一个名字,两个字,章满。

    两个字,这个人浓缩为两个字。安静的待在这鲜花开放的山里。没有其他。

    陈予照要花很久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那些被某人填满又被放空的时间与空间平稳的继续着,没有波动。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并不突兀,像一直就是这样。后来她工作,恋爱,失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早已丢失,他送她的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请她吃饭的小馆子拆迁,他带她去看的歌手在另外的城市里开演唱会,他指给她看的樱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和他一样,从来没有喜欢过那粉嫩的花。她很少想起他。

    她是个残忍的人。告诉自己不能依赖谁,一旦依赖就很危险。

    为了那微薄而可笑的安全感,她很少想起他。

    她把记忆藏起来了,当不可以继续的时候。

     

    她在他的墓碑前,放了蓝色的龙胆花。很好看。

    你很喜欢的,她说。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

    不太能抵制这种感觉,被拖曳着回到那个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慢慢的爬着。

    时空在重叠,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来看看你,于是就来了。而你在哪里呢。

    虽然偶尔会厌倦,但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和空间。我想来看看你。

     

    陈予照看到了很多墓碑,章氏家族曾经人丁兴旺。

    从碑面上可以看到,有章满的爷爷奶奶,舅公姑婆。有一块很旧的碑,是活了100岁的太奶奶章谷雨。除了刻上后人的名字外,这块碑四周还刻有一大串的龙胆花。章满说,太奶奶好精神的,眼不花耳不聋,我五岁的时候,她还给我纳鞋底,在老家院子里,太阳底下,拿一个很大很黑的顶针,一下一下,穿针引线,给我做一双黑绒面绕金线的棉鞋。已经没牙齿了,笑起来像朵花似的。打雷下雨的晚上,就拍着我睡,一边拍一边说,不怕不怕,小满儿不怕。一生爱美,连自己的棺材墓碑都亲自盯着师傅做好,碑上的花连几瓣都清楚得很。

     

    章满说起家乡,有一种很温柔又很奇怪的表情。

    陈予照后来也有这种表情,那是“虽然很爱,但是无法再回去”的表情。

    他会遗憾,她不遗憾。她要遇到的光在别处。那也许来自别人的家乡,她感谢那个村庄。

    她从未同章满说过谢谢。转身离开墓碑的时候,她在心里说,这是个奇遇。我就不谢谢你了。

     

    陈予照想一想,还是拍了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或者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一年815是阴历715,村长家晚上要烧香烧纸保平安。陈予照也拿了一叠纸,蹲在地上,看着黄纸慢慢变成黑色的灰烬,抖一抖就飘起来,飘到井边,沉到水里,看不见。月亮好大,夜色清凉。陈予照披着被子,在院子里坐着睡着了。梦到自己搭了很久很久的车,在完全昏沉中到达一个村口。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村子里有从未见过的光,她径直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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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宝贝你真是太甜蜜了。

    今天在家窝了一天,除了去菜场。
    我现在会做很好吃的泰国菜,哈,其实就是所有材料丢进去一锅煮。但是很好吃。吃着就觉得很幸福。


    你写的都好喜欢。
    lenena回复安小丸说:
    不知道啥时候你能做给我吃啊……

    又,每次写完只觉得更加虚无。毫无意义。不过看到你说喜欢就又好过点……
    2009-03-09 01:1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