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鼠尾二

    2008-12-02

    三。 

    陈予照搬进家来的时候,陈予舒刚放学回家。
    予照比她大好几岁,公司派她到这个城市培训,也有宿舍,但是远,因此她暂住在叔叔家。她知道家里有个妹妹不爱讲话,但很乖。陈予舒对她笑一笑,帮她把包和一大摞书和资料拎到房间去。吃完饭,陈予舒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托着头,也笑,也随情节的紧张身体前倾。之后,在卫生间洗些自己的衣服。她还写了一张纸条给陈予照,注明洗漱用品的地方,毛巾搭在哪儿,微波炉的时间要怎么调,洗衣机放多少水,一般几点吃饭,晚上什么时候睡觉。很详细,很贴心。早上陈予舒起得早就会去敲门叫陈予照起床,周末的时候会出去买一家人的早餐,总是给陈予照多加一个鸡蛋。陈予舒成绩很好,考试之类的事情从来不需要担心。陈予照知道她每周日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她看不出这个妹妹有什么异常。周日早上她收拾下书包,像往常一样吃点东西,看会电视,然后出门,挥挥手再见。好像是去和朋友逛街。 

    事实上,就是逛街。
    她九点出门,乘四十分钟的车到医院。然后在四周的店逛一逛,十点半进去见许习远。医院附近有超市,小的服装店,书店,银行,邮局,居民区,等等。她到处逛一逛,有一次买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还有一次买了一本书。看到许习远的时候,她把书拿出来给他看,然后笑。那是一本《心理分析:理解与体验》。许习远也笑,说,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怎么,是想自己分析吗?她摇头。分析自己是件无止境,没有标准,没有尺度的事情。很容易就偏离到危险的轨道上去。而且,她不觉得需要分析。她每天做很多物理题数学题,画很多线,列很多方程,那是需要分析的东西,有逻辑,有条例,有结果。她喜欢那样的过程。 

    还是催眠。
    醒来之后,许习远告诉她,她提到最近收到一封同班男生写的情书。上面写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然后她觉得很好笑。许习远说,其实也许人家是很真诚的,你为什么会觉得好笑呢?收到一封情书完全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吗?
    陈予舒迷惑了一下,然后摇头,表示不知道和没有高兴。
    许习远又问:上课的时候会不会经常走神?
    陈予舒摇头。露出“我是好学生”的笑容。
    许习远问:在学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惶恐不安?紧张?
    陈予舒摇头。许习远问,应该快要期中考试了吧?压力大吗?
    陈予舒摇头。她考试完从来不和人对答案,每次都是站起来回家。考试成绩排名,她有时二有时三有时四有时五。看完卷子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她不太觉得有压力,也不觉得紧张。日子就是,做做题,看看书,下课的时候看楼下的池塘,偶尔去小卖部买花生糖吃。 

    根据许医生的说法,她其实话很多。除了收到奇怪的情书,还有早操时候看到以前在小镇的熟面孔,妈妈做了一顿好吃的香锅鸡,堂姐陈予照每天睡得很晚,公司的培训看起来很吃力。新的学校也有孔雀草和鼠尾草,也有花匠拿着橡皮管子浇水,她觉得鼠尾草很好看。晚上洗澡的时候会看到盆骨那里留下的伤疤,很奇怪的形状。不过她不会想到什么。还有,她觉得许习远以前肯定是那种特别用功的学生,埋头在图书馆念书。因为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陈予舒很奇怪自己会讲这些事情。这些,琐碎的,不明所以的事情。
    催眠总的来说,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不被催眠,她不会说出来。可是即使说出来——以前也一样说出来,没有什么区别。她只是隐约觉得,看心理医生会有帮助,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既然他们都说她需要,那她就需要吧。 

    生活一向乏善可陈。作为一个有早自习和晚自习的学生的生活。
    当然中间也有运动会之类的事情,陈予舒报了短跑,跑了第二。 

    比较有压力的是陈予照。她算是新人,这种例行的不同城市间的轮职看起来十分平常,但她有些不习惯。这个城市的节奏不一样,人也不一样。虽然在电脑上交流模式一样。同事都不坏,并不太熟悉,但足够工作所需。开会的时候,她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她也没有意见可以发表。她同数字打交道,数字很清晰就可以。她努力乐观的适应目前的状况。某次有同事在公共厨房说,小陈,你是个很明亮的人啊。她说,啊?那个人没有回答就走了。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很明亮。也许是个误会。 

    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盆鼠尾草,有点奇怪,但她觉得需要一点颜色。
    有些培训讲座很无聊,有些有点用,有些很难。但主要是,她很焦虑,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有时候回家晚,看到陈予舒坐在沙发上喝牛奶。她晚上回家一般会吃点饼干,面包,喝牛奶或者果汁。她就那么平平静静的坐在沙发上,不看电视,不看杂志,只做一件事情:吃点东西,喝点牛奶。陈予照无法做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如果要吃夜宵,她身边必然有人在一起吃,一起聊天,一起笑。或者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一边看杂志一边吃。你不能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专心做这么一件事——而陈予舒又那么无谓,她对她笑一笑,然后继续慢慢喝牛奶,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当然这确实很无所谓。 

    陈予照有时候觉得陈予舒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颜色。很深,又很透明。很难形容。
    每天她在办公室觉得失望,无奈,烦躁的时候,会想起陈予舒也许正在表情平静做一道题。周末的晚上,陈予舒会出去一阵。有次问她去做什么,她做了个跑步的动作。然后把挂在耳朵上的MP3递给陈予照。里面放着奇怪的音乐,有一个低沉的女声,没有词,只是缓慢的一些简单人声。但是有很强的引力,耳朵一靠近,人就陷入进去了。 

    有一次,陈予照实在不想开会,早早请假回家。傍晚的天气十分好,干燥有微薄的太阳。她也不想呆在家里,于是拿了陈予舒的MP3去跑步。附近学校的400米操场,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然后沿着河一路跑回来。因为空气变凉,她觉得肺开始疼,但是耳朵里的声音还是那样缓慢的响着,和周围的一切都丝毫没有关系。但不突兀。它们好像一种奇怪的背景。一种不存在于世界但是你看到了的背景。她跑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去。在回家的时候,刚刚好电用完,音乐停了。她打开门,突然笑起来。她想起陈予舒那种笑容,想起她回家来,沉默而轻盈的拿出饼干和牛奶,靠在沙发上,慢慢吃着的表情。那个样子,好像她也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是你看到的一个背景。 

    过了一阵,陈予舒去看医生,回来的时候,给陈予照带了一瓶鼠尾草精油。
    她看着她,意思是,也许比较适合你。然后偏着头笑一笑。陈予照说,谢谢。
    那天晚上陈予照睡得不错。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不那么累了,看到太阳很明亮,想起不熟悉的同事说,你是一个明亮的人,就自顾自笑起来。  

    DAIRY 2 

    自然我无法停止说话。或者说,无法实现。在大脑里产生的声音也是声音。
    如果他人不能听见,那么声音可以称为一种声音吗?并不是都需要听众,或观众。
    像墙壁或镜子反光一样的对话,只针对自我,也是可能的。以别的方式存在的对话。 

    如果沉默是一种独立存在,它会转换或被称为冷漠,病态,或者其他。
    如果可以给它一个理由,如“沉思”,“过度”,“对伤害的拒绝”,就会变得很合理。
    虽然我并不需要“合理性”,觉得解释是一种不能成立的东西,但是他人需要合理性。
    我可以给与这种合理性吗?十分困难。 

    你不能给与虚空一个合理性。或者你能,但我不知如何想像。
    我易于接受它为一种“正常空间”。相对于完满来讲,它必须存在,少量,但是正常。
    因此,沉默也是一种“正常空间”。即使它不能独立存在,因为它不能独立存在。更为正常。 

    关闭语言的通道,其他的通道就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是这样吗?
    更多的关注并不一定带来更多的感知,或理解……不一定。不过这是一种选择。
    一种,倾向于,静止、平稳、收敛、强制性、自我克制与集中的——形式的,选择。 

    “当我们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来说出这一境况。”
    这是事实,但是为什么呢。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可以沉默吗。
    在被催眠的时候,我说很多,而且内容丰富,这属于没什么可说,于是要说的情况吗?
    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能说清楚什么。说给许医生的那些事情……代表什么呢?
    它们只是语言本身,没有其他意义。不能误会有隐含的意义。只能沉默。 

    太了解心理医生的工作方式。所以只能看着。
    他们试图理解,但我并不需要被理解。或者,我才是那个需要去理解的人。主体。
    也许,试图理解要做的工作只是:别试图理解。别添加意义、原因、责任或其他。只看。 

    四。 

    许习远一直喜欢地理。
    他想去阿空加瓜山,或者去看伊瓜苏瀑布,想去看看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有什么区别,然后去塞维利亚转转,之后在马德里转机,经加那利群岛飞去波哥大,想去世界上三个同叫圣地亚哥的城市,想去合恩角看看昏沉大雾和凶猛海浪。他之前想出去留学,纯粹只是想去看看不同的风景。也许是因为家里的房子太小了。母亲去世之后,他和父亲住在学校教职员宿舍楼后面的一排砖红色平房里。 

    父亲是学校的花匠,不会分到复式小楼。平房其实够住,两个人五十平米。只是厨房就在书桌旁边,书桌就在床旁边,公共厕所在里平房二十米远的地方。一排平房里住着很多人,还有和他一样大的同学,甚至同班。他同他们来往不多。他回家,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他坐在那里,极其渴望有个自己的小房间,再小也好,只放一张床也好。要属于他一个人。 

    工作后,他一个人住。开始薪水不高,他硬是用接近一半的薪水租了一个房子,不愿意和别人合租。回家以后,他放下包,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连习惯都没有改。但是心里很平静。好像有些天生缺失的器官,在很多年以后突然长出来了,最开始会有点惊喜,然后慢慢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四肢健全,很正常。即便这样,他觉得很安定。 

    作为一个心理系学生,自我分析是一项必要的功课。
    而他始终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在填志愿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填了心理系。他以为自己必然会念地理,也许以后会随教授们去蛮荒的地方考察,环境恶劣,生活条件恶劣,脸上都是灰尘,脚上都是水泡,诸如此类。再然后,他真的可以去合恩角看看世界尽头的海浪。甚至,一一走遍小时候所向往的那些地名。但不过几年,他坐在一间干净的诊室里,每日面对一个个的病人,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交谈。或者再简单点:问。他曾经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他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生活越来越好,他脸上连斑点都没有,脚穿得暖。但他没有想明白那件事情。 

    这是许习远一直弄不清楚的事情之一。
    在第一次学习催眠的时候,他甚至想志愿上台去。他猜测着可能的结果。潜意识的一些什么决定了他手一滑,填下一个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的专业。这些东西藏在他的记忆里,他真的愿意把它们挖出来吗?或者是,他愿意交给谁来挖出来呢?或者是,他只是没找到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来挖。而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藏,或者珍贵的东西。那可能是他高中时候暗恋过的女生,可能是和某个顽劣的小混混在教室里打架的盛况,也可能是目睹母亲因为病痛蜡黄而扭曲的脸,或者是父亲握着橡皮管子温和浇花的样子。 

    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就肯定会有一个解释。甚至是,合理的解释。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真的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他知道这个解释,但是不愿意记起它。
    总之,他没有去催眠,也没有执着于这件事。这对他认真对待病人没有任何影响。 

    陈予舒被催眠的时候,和她清醒的时候,非常一致。许习远觉得很特别。
    他开始觉得,也许她对演讲比赛这件事情有内在的反感,所以决定不再开口讲话。后来发现,她对形式感并没有反感。她甚至对于演讲的篇目考虑过多——过多的意思就是,她被问到,你觉得“征程”这个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回答说,可能是走得很远很远的同时仍然呆在这里。许习远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她说,就是这个意思。我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同时仍然在这里。我在这里的时候,也会走得很远很远。
    他又问,你讨厌演讲比赛吗?
    她说,不讨厌。
    你觉得你会获奖吗?
    应该会吧。
    为什么不讲话了呢?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你不想和父母,同学,朋友讲讲吗?如果你遇到一些问题,你不想问吗?
    我没有问题要问。 

    许习远那天回到家,想起她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他每天问很多的问题。你最近觉得怎样了?药还在吃吗?症状有减轻吗?这次给你开几个疗程的药呢,四盒还是六盒呢?最近有运动吗?饮食怎么样?发完脾气之后呢,你有没有道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曲解了你的意思呢?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失望不是真的,你把对他人和社会的失望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你觉得呢? 

    他很少问自己问题。也很少问周围的人问题。也很少问父亲问题。
    过年回家,他会包现金给父亲,给他买衣服鞋子手套,带他去染发,换日用品换电器。他很少问,你过得怎么样?偶尔打电话,他会直接忽略掉分析的过程,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你去看看医生吧,应该是关节炎。你别想太多,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结婚吧,老了应该有个伴。我挺好,有人给我介绍的,没有合适的而已。甚至有一次,父亲非常惶恐的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的小三轮撞到一个学生,伤到了骨头,而且那个小姑娘突然不能说话了。老花匠是想问问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习远非常清楚的看到自己父亲惶恐而笨拙的样子,有点心酸。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有问,那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或者,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摔到。他只是说,只是一个意外,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从来都用陈述句。好像因此,世界很平静。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他不觉得那是问题。所以也不需要治疗。
    很多病人,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如果他们自己觉得需要治疗,就给与治疗。
    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他懂得尊重任何一个人。因此也把自己当作一个陌生人来尊重。 

    后来,他听到陈予舒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她接下去说的是:那些题目不太难。难的题目,问也是问不到的。就这样,她不问。
    许习远有时候想,如果我不问会怎样。答案大概是,失业。
     

    他想起那些沉默的年少时光,然后不想再想起。
    他想他是否能理解当时的少年,答案也许是否定的。
    他想他是否能理解那些期待他治疗他们的病人,答案也并不一定是肯定的。
    他想,如此,我还要问很多问题。很多很多问题。但我真的想问些什么呢。 

    后来,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剧很少煽情。
    然后他关了电视,拿起电话来:爸,是我。我想问问你,鼠尾草怎么养? 

    五。 

    DAIRY3 

    “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思考清楚。所有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但不是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说。”
    即使这个前提存在(我尚未达到这个程度),我也并不觉得思考的事情需要说,并且说清楚。 

    有时我好奇一件事情:一个心理医生如何判断一个人所说的事物是真实之物。
    因为这毕竟是他们做深层判断的基础。但是他们通过什么来分辨呢。语气?动作?神态?
    人们相信他们说的是真实的,即使那不是。心理医生如何分辨,并告诫这些人:你在撒谎。
    而如果没有语言,他又要如何判断呢?沉默的动作?神态?沉默本身? 

    语言导致语言。沉默加深沉默。 

    沉默有很多种。
    有人是因为得知了终极答案,不再需要说。
    有人是因为无法得知终极答案,什么也不能说。
    而我并不知道我离前者的距离,也不知道离后者的距离。 

    距离决定很多东西。
    而我尚不知道是近显示相关性,还是远更显示关注度。都是可能的。
    因此,我是否想得到终极答案,或者如何得到,并不是确切的事情。 

    沉默和虚空一样,是一种实体上的削减,却需要占据同样的空间,甚至更多。
    它们更为密集,或者更为稀薄,都可以作为原因。但确定无疑的是,需要更多空间。
    如果我坐在沙发上,我希望我整个的占有沙发;如果我在房间,我希望无人打扰。
    我对此感到不安。但又觉得,这样更为平静。而平静是可贵的。 

    虽然他们很难平静。
    他们常常看着我。看着我吃饭,走路,看电视,并且尝试假装没有看着我。
    他们不习惯,显得焦虑。我试图理解他们,并且可以做到。只是觉得很遗憾。
    而后我察觉到,这种状态将会持续得非常长久。而且持续造成他人的不安。
    而对我而言,或此或彼,关系不大。因此我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说话。

    这大概,不过是形式问题。  

     

    夏天又到了。陈予照要回去自己的城市了。
    她把办公室里的鼠尾草送给了陈予舒,告诉她要保持日照通风。
    走的时候,她狠狠拥抱陈予舒,然后说,谢谢你。开始说话的时候,记得打个电话给我。
    陈予舒点点头,然后挥手再见。 

    学校林荫道上的梧桐非常茂盛。陈予舒骑车刷刷路过。她听到夏天的风声,轻微而凉爽。她穿着短裤和球鞋,像个男孩一样迅猛的穿梭在教学楼,食堂,操场,和长长的林荫道。夏天很明亮,陈予舒快步走在小道上的时候,看到碎碎的光斑静静趴在路上,她一个个踩上去,踩到一个,心里就一亮。 

    新学校也有演讲比赛,班上有两个人报名,一个声音温柔,一个比较沙哑。
    是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两个人吗,陈予舒觉得很有趣。那个声音有点沙哑的女孩子坐在她旁边,上数学课的时候常常在本子上画兔子,并取名叫果果。陈予舒有时候看她十分认真的侧着脸嘟着嘴仔细画一只兔子的背带裤和球鞋,然后转过脸继续做题。她的演讲题目叫做:时代的选择。比“征程”好点,陈予舒想。时代给我们什么选择?她不知道,兔子姑娘也不知道,不过这不会影响到演讲比赛。兔子姑娘问,你会去看比赛吗?陈予舒点头,然后在纸上写:加油!兔子姑娘笑得很灿烂的说:谢谢。沙哑的声音很好听。
     

    演讲比赛都很类似,表演者很用力,掌声很热烈。
    兔子姑娘穿了条蓝色的长裙,看起来十分乖巧。手势表情动作都很到位。
    陈予舒看到她拿到二等奖,鼓了很久的掌。然后走出礼堂,去买了一只雪糕吃。
    校园在沉沉夜色中十分空寂,小卖部有昏黄的灯光,陈予舒走在暗道上,捧住脸。 

    某个普通的周末,陈予舒在诊室里醒来,看到许习远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在被催眠的时候,哭起来了。她醒来,擦着脸上的眼泪。稍微愣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搞清楚状况,然后看着许习远,等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没有说。 

    许习远说,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开始说话。
    陈予舒笑着点点头,她想,这样也好。
    许习远问,其实你知道你会说话的,对吧?
    陈予舒想了想,点头。那是偶然事件。事情总会有终结,人们会忘记它。
    有的事情,原因很重要,有的事情,过程很重要。重新说话这件事,两者都不重要。 

    陈予舒的最后一次咨询,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
    她背好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回过头对许习远说:谢谢。
    许习远抬起头,下意识问:什么?
    陈予舒说:谢谢。这是她开口之后说的第一个词,谢谢。
    许习远点点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又突然说,谢谢你。
    陈予舒笑一笑,回家去。 

    这个词很好。作为回归的第一个词。
    这样,陈予舒开始说话。突然间,又好像酝酿很久似的,以一个简单轻巧的词开始。
    像树叶婆娑,像空荡荡的房子里出现细微的声音,她开始讲话。
    没有什么不同,陈予舒声音和以前一样有点沙哑,一切都很平静。 


    (花草系列,完。然后……好像没有什么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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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呐……
    真好呀。


    另外,如果要说什么有意义的话(什么叫做有意义呢?)……也并没有什么。
    我喃喃说不出话,就总是说,真好。真好。
    lenena回复anita说:
    也是,其实没有啥意义……
    亲爱的,你每次都给我莫大鼓励啊……你一说好,我就觉得,啊,还不错啊!谢谢亲爱的!
    2008-12-03 23:1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