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贞一
2008-09-07
花草系列之八:女贞
这一年,冬天没有来。
不是迟到,是根本,就没有来。
桂花还是沁人心脾,广木香仍然在篱笆和墙壁上不紧不慢的攀岩,女贞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立在街边。所有夏秋季的植物都非常悠闲而若无其事的绽放。厚毛衣压在箱底,街上有很多穿裙子的人。人们看起来很快乐。假装快乐的也很多。冬天没有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陈予嫃看着蓝得那么清澈透明的天空,觉得有些迷惘。冬天是不会来了吗。
陈予嫃有一个潜在但严重的问题:她从来无法理直气壮的做一件事。任何一件。
小时候她考第一,除了高兴还有惊慌,是真的心惊胆颤,仿佛那不属于她。被人夸奖就十分惭愧,总是说,啊,不是,其实……长大学习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不能昂首挺胸。说自己想说的话,穿自己想穿的衣,但十分心虚。因此很少愿意见陌生人,或者熟人。都一样,她见他们,十分心虚。不能理直气壮,她仿佛被植入某种芯片,其核心程序是:你要按照规则生活,你要尽一切最大努力。世界为你提供了一切,如果不能,所有问题都是你的问题。她的芯片是一种基调,后来她像一个背叛基本原则的机器人,偷偷摸摸脱离了轨道,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理直气壮。因此她不大说话,她没有一个稳固得可以支撑自己的自我概念,她只能沉默。
冬天没有来这件事情,自然不能理所应当被接受。她十分惶恐。
一.
冬天没有来,对陈予嫃来说,有些不便。
在冰天雪地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做梦,是她生活中最最接近理直气壮的事情。现在没有了。
但她还是去买了润肤油,风湿药膏,大量的水。冬天的症状一一出现,即使冬天没有来。
新任务是去采访一个患了不治之症而跳楼的人,的家人。该名逝者为女性,不过35岁,已婚无子女,父母健在,生活安康。遗书里把所有个人财产捐给了老家的孤儿院。普通新闻。例行采访。从亲人和朋友口中获得想要的信息,描述她生前的善良和病痛的折磨。诸如此类。稿子写得很快,不过主编说,要有观点。
陈予嫃,要有你的观点。
陈予嫃其实很少去想观点这个事情,已经见过太多这类新闻,套路统一。读者希望看到什么呢,要么该患者生前十分恶劣,临死大彻大悟,看透人生,把生前所有捐出,或者本身就十分善良,好人并不能一生平安,直叫人扼腕叹息。至于说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食物,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口头禅是什么,常常开的玩笑是什么,读者不会真的在意。而且这并不是残忍,这只是无数本杂志中的一本的其中一页的一篇报道,多它不多,少它不少。看的人翻过就忘,它不会比鸡蛋的价格更具重要性。陈予嫃不是没有观点,只是她不确定合适。合适的标准,是她一直没能掌握的事件之一。任何方面。
后来她还是写了。老板说了,要观点。
“她在遗书里并没有提到心情,或者任何对生命的感悟。
她只是交代了财产的去处,最后一句是:就这样了,再见。
就哪样?就看着她的亲人痛哭,或者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其实一切都没有关系。人们说她是一个乐观的人。乐观的人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比如什么时候可以死。她觉得这样不错,活了这么多年,不错,也没有更多的力气玩下去了,就收手。不失为聪明的选择。
她跳楼前把家里打扫一遍,要捐的衣服和玩具洗干净,拿一只钢笔写一封简洁的遗书。不哭不叫不抱怨。关于生命的意义和需要经历的苦难,其他人不会比她想得和理解得更多,但她决定给它一个迅速干脆的结局。她必然对自己说,别假装一切有希望,完了就是完了。不必逞强,给自己自由。”
过两天出刊,陈予嫃发现这段被删除了。
这才正常。她想。没有什么观点才对。每个人都有观点,不需要我的。
更早一些,她也写过感情强烈的东西。
并且学会在写完以后,把所有的“我觉得”删除。“我觉得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变成“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有什么区别?是否应该,或如何分析,仍然是写字的人的看法,你藏得再好,也一样。你并不代表理性,也不代表民主,什么都不代表。陈予嫃被说“加入太多个人因素”的时候就想:我只是想说,这是我的看法,个人观点。所以你反对,你愤怒,你怀疑,你同意,你赞赏,都没关系。我只是说,这仅仅是我的看法,没有其他。不过后来学乖了,把“我认为,我觉得”全部删除,看起来很是那么回事:一种分析。一种理性的声音。一种专业的态度。理直气壮。
学再多的大众传播理论都不免被传播中的强势话语所引导和支配,因此也没有什么好说。
这样,她很少有自己的观点。或者只是没有什么好表达。
冬天没有来,时间还是一天天过去。工作和周末都不会停止。
陈予嫃去邻市采访,顺便探望陈予慈。陈予慈手术后在家修养,养花种草,看书散步,并不见长久生病后的疲态。她十分喜欢晚冬季节时的——秋天。一年见不了几回的大堂哥陈予恩也喜欢这种天气。他们都不喜欢冬天。
陈予恩生在北方,一到南方没有暖气就十分难过,盖十斤被子仍然发抖。陈予慈生在南方也不喜欢冬天,因为风湿。陈予嫃一到干燥气候就过敏,每年生冻疮,上火上得每天早上刷牙一口血,到如今却觉得冬天没有了十分惋惜。冬天人很少,树也很少,人们的感情也很节制,街上好空,颜色不抢眼,就,没有束缚感,好自在。
平常什么都太多。声音颜色物质,都太多。冬天很好,冬天什么都减退下来。
很安静。陈予嫃知道只是“自己觉得”很安静,不过也已经足够。
二.
不过几天,陈予嫃就察觉到不对劲在哪里。
其他人都开始穿棉袄,抱怨寒风。他们的寒冬只是延缓,不是消失。
只有她自己,穿单衣,喝凉水。只有她是真的停在这里。看周围和自己,好像一种幻觉。
她不是没有耐心,只是觉得诡异。就好像只是自己手表故障,其他人都表情正常在开会。
日子还是照旧,比如说,春天有春游,冬天有冬游。
同事们拍了很多照片,穿得鼓鼓囊囊,很是可爱。陈予嫃不知道要拍什么,回来以后写信给河生: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这样不大好。后来我准备了食物,水,帽子,穿上运动鞋,跟他们去爬山。爬上山顶就有人高声呼喊,十分兴奋。我四处看看,树丛和其间的人群,并没有特别感觉。风不错,不过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就好像看戏。戏都演不完,还要参与,我竟然耐心这么好。哦,这态度十分不端正,我知道。也许只是时差问题,让我比较烦躁,别笑。
总之是,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哪里都去了。
河生回信说:
下次请详细介绍景色,比如树的形状颜色品种树丛下的灌木是否有蘑菇天空中鸟类及云朵变化人们谈论的八卦山间饮食或特色小店及必然跟随一路的各类笑话。我爱听这些,这才是郊游。又,你哪里都不想去,所以你真的哪里都没有去。
时间可以用空间来量的。其他人都在移动,所以他们可以慢慢朝冬天走去。而你的时间停着,空间也停着。反过来说也成立。从这个意义上,我倒十分佩服你。对于你的“时差”问题,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你知道我一个月乘四到六次飞机。
还有,某次我在飞机上遇到你堂哥陈予恩,该位青年不记得我于是就上来搭讪,我成功混了一顿饭吃,最后告诉他我是你的朋友,我知道他小时候去偷玉米被人家抓到做了一下午的苦力掰玉米的事情,他完全毫不在乎,仍然笑嘻嘻请我吃冰激凌。陈予嫃,你什么时候可以什么都毫不在乎,顺便请我吃冰激凌呢?
像河生这种常年飞来飞去的人,能挤出点时间来回信就算很不错。
她确实没有时差。她这样讲,陈予嫃继续惶恐。怎么样移动才可以把自己移动到冬天去呢?
听起来,这简直是一种形而上的移动。形而上的东西,陈予嫃照例无法把握。
路边还是女贞,又叫冬青。既然没有冬,大概也没有冬青这说法,因为大家一样青。
不知道女贞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也许没有。因为反正它一年四季都绿,不需要在意。
陈予慈的一个手术在12月底。冬天人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
陈予嫃没有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在外面的街上晃了半天。等着有什么用呢,结果就是要到了那时候才出来。越等越心焦。她在外面给陈予慈买了条橙色的刺绣大花裙子,新鲜的肉松面包和抹茶蛋糕。这种物质刺激说不定会让她快点好起来,或者至少有这种意愿。陈予慈昏睡了30多小时才醒过来,其间陈予嫃在厕所小哭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那家伙肯定会醒过来的,毫无疑问,但只是很想哭,就哭出来了。
陈予慈醒过来,面色平静。她问:你的冬天还没有来吗?
陈予嫃摇摇头,然后说:没关系。不来就不来吧。你好好休息,可以吃的时候吃块蛋糕。
走出医院的门,路边有好多算命的人。很多人围着。陈予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又走了。
接下来的采访是一个少年犯。
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个少年杀了他瘫痪在床的哥哥,理由是:结束他的痛苦。所有人都知道兄弟俩感情好,这个少年不过18岁,品学兼优,刚刚考上重点大学。他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后悔,自然有人评论说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方式不可接受。又有旁人说,你这样叫你父母一下失去两个儿子,于心何忍。他什么都不说。老板叫陈予嫃去不过是碰运气。
陈予嫃先去他家,在兄弟俩的房间呆了一会,拍了些照片。
然后去拘留所看他。他低着头,不愿看任何人。陈予嫃拿出一叠照片,轻声说:你看。过了三秒或五秒,他的眼圈就红了。
然后他说:他半夜哭,我哥。
陈予嫃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半年前,只有三次。可是我听到他在哭。
陈予嫃说:像他那样的人……哭起来肯定不想给你看见。
他说:他以为我睡着了。陈予嫃点点头。
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打架就是为了我。后来打架越来越多,也不喜欢念书,最后就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可是他就是有威信,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争着出车送我,他不要。他特意去剪了头发,买了衬衣皮鞋,借了车送我去。他很帅,我还不认识的女同学都问我,这是你哥吗?后来他每个月都要给我钱,我说不用,他说大学生花钱的地方多。他兄弟吸毒,他把他送到戒毒所去,一直照顾那个人的老婆孩子,一直到他出来,给他钱做小生意。爸爸住院的时候,医生说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他托人找了最好的教授做了手术,听说这个教授轻易不答应手术。后来他瘫痪了,他的兄弟们还经常去家里看他,带他出去玩。他总是笑呵呵的,说自己身残志坚。后来我放假回家,听到他半夜的时候哭。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他就这样看着陈予嫃问: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陈予嫃什么都不能说。她很想说,我明白。
不过她不能这么做。她只是照例问: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你的父母怎么办?
他说:我哥,他没有必要为了别人活着,他为别人做得够多了。
陈予嫃看看他,关上本子和录音笔。
回到办公室,有人说,现在的小孩,根本不把人命当人命看。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啊。
陈予嫃想,人命是什么呢。一个玩笑吗,还是一个游戏。也许那个少年是唯一一个认真思考他哥哥的生命意义的人,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过这个结论不为大家接受。并且他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十八岁了,他不后悔他的这个结论。以后也许也不会。至于他哥哥,陈予嫃看着手里那些照片,他哥哥也许会感激他,做了自己一直想做却不忍心做的事情。
五年后,或者十年后,他哥哥也许会习惯并接受瘫痪,不便,失落,屈辱,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并不会把自己的绝望展现在弟弟面前。不过那已经只是一种假设。他已经死了。他弟弟用自己整个青春和一辈子的黑暗回忆换他的解脱。
陈予嫃觉得没有什么话好写。她无法说,对,或者错。也无法说,他是有理由的,或者生命就是无奈。她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说。也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不管是接受自己最爱的人的绝望,还是决定用残忍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都需要勇气。而陈予嫃,她是一个无法理直气壮给自己足够理由的人。
她还停在秋天。时间停止了。空间似乎也停止了。她被困住了。
陈予恩打电话来说,北方大雪。陈予慈很少出门,穿起厚棉袄。陈予嫃像站在极限的门口,却一直到不了极限。无限无限无限接近,不能到达,这就是极限的概念。冬天迫在眉睫,冬天没有来。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
夏天仿佛再也没有到来过哦,总也那么冷。在夏天流汗多幸福啊。
感觉上你确实就是属于夏天的…………还说不明白!
要命。八月刚开始的时候,我已经在仓库地板上盖着厚被子了。不知道真正冬天来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像我这么浑浑噩噩的人,还是多些理直气壮好些。不然,好像挺违背时间规律似的。是不是啊?
如果给你短信你回得慢,第二天就能看见你有新字了哦,这是我的小秘密。^-^
至于理直气壮这件事情,你看我也只是拿虚构来说说,因为估计是不大能实现的了。
又,你那是什么秘密啊,我汗死。。。。回信慢是因为我在接电话,或者洗澡,或者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