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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之
2007-11-13
假面重生(文/黄碧云) 我们学的第一个动作是:丁字脚,伸出来的脚以脚跟为中心,左右摆动。好像是等人等得很不耐烦的样子。然後是,突出屁股走路。跳舞的时候要收腹收屁股,要突出屁股原来很费力,不比跳舞的收直动作省力。然後是,一边突出屁股走路,一边做捏乳尖喷奶的动作,男女同工。哈维亚和沙喜奥是同性恋者,做起上来还不觉怎么样,很大只的体操教练荷西做这动作就很惹笑。还有又高又瘦的另一个荷西,是一个兽医,有一种职业性的严肃;无法记得他怎样做「歌林比娜」──我们第一个学做的角色就是Columbina(或Columbine),是个很姣的女子,仆人。
Comedia del arte,义大利语是Commedia dell’arte,是十六世纪末开始流行於义大利和法国的一个喜剧剧种。我第一次在西班牙西维尔附近一个已经忘记名字的小村庄看见街头的古装剧,剧中人戴面具、翻腾、玩火把,现在想来就是Comedia del arte。当初的剧团由职业演员组成,四处演戏,宫廷剧院、街巿、广场、酒馆、马车都可以是他们的剧场。1610年Giacomo Franco的一幅作品,就见到剧团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演出。
学期有一个课程是Comedia del arte,但我们开始的时候只做演员的形体训练,和我们平时做的差不多,跑、跳,身体各部分的可能动作,平衡、速度等等。做著就要求做一些近乎杂耍的动作,前後翻、头和肩顶体向上、倒栽葱、踢腿跑,还要不停地跑。半课下来已经全身大汗。
上了好几课才解释,杂耍的快速动作的是Arlequin(或Harlequin)的动作,两种写法都有,可能是西班牙语h不发音的缘故,所以索性写成Arlequin。爱尼坚,是小丑、仆人,狡猾、快速,但懒隋、大胆,在剧里面专做高难度动作。演出的时候,动作矫健的哈维亚选择了这个角色。平日做倒栽葱他也做得最好。
爱尼坚的面具是黑色的,毛毛眼眉,有须。
他的衣著最易认得,钻石图案紧衣裤。毕卡索画了一幅忧伤美丽的〈爱尼坚的家人〉,他画里的爱尼坚好高好瘦。
一个和爱尼坚时常成对的角色是Pedrolino,法语变成了Pierrot。也就是我们常见的白脸小丑。高达有部电影就叫《pierrot le fou》。由很丑的尚保罗.贝蒙多演。
典型角色 各有行头身段
Comedia del arte里面有一定的角色,像中国戏曲的行当,生旦净丑,武生武旦,各有行头身段功架。演员演一个典型角色就有那个典型角色的动作,性格,面具和服装都有原型。
後来学期结束的演出,我演的就是Pantalone(或Pantaloon)是一个贪财好色的老人。他的典型动作是双脚紧并,脚跟贴脚跟,背前躬,双手亦紧并经常数著钞票地走路,头像鸡,先转头再转身体。这套动作也很累,做几分钟就要伸直背休息。
Pantalone戴一个皱皮面具,鼻子好大。这也是我第一个面具。因为是买的,所以脸做得很大;他们西方人的脸比我的大多了,演出时候面具跌下来,都看不清楚。但我做的是一个小角色,因为我西班牙语说得不流利,所以面具跌跌荡荡也没什么要紧。
他穿的是红裤子,红衬衣。本来是威尼斯商人。来到西班牙,没办法,都说西班牙语。
最难的是即兴。传统Comedia del arte都是只有剧本大纲,演员因为非常熟习其他成员,所以即兴的演出往往可以有清亮聪明的爆笑位。我们还是初学,教演的玛莉亚说,你们试著讲几句单句,但正式演出我还是要写剧本给你们演。剧本大家一起演,将即兴演出来的写下。
Comedia del arte的典型角色,大概都是当时社会常见的人版:仆人、老人、医生、爱人、军队队长。
另一个仆人是Zany(或Zanni)是很蠢的大只佬,动作要做什么都反应慢三秒。已故粤剧伶人梁醒波做就最好,蠢得来有功架。Zany还是会拉琴的。选了演这个角色的体操教练荷西,成龙差不多的身型,西班牙南部人比较矮小。和古典的Zany相比,有点距离。我最怕和他练习,他好大力,又喜欢举起人再抛,一次我给他搅到做呕,几乎反面。
医生哈义大利人一定很讨厌医生。那个医生是个大胖子,走路的时候全身向後仰,因为肚子太大了,还要一边走路,两手都很忙,一只手忙於将大肚子的肥肉抛回肩上去,都够夸张,另一只手忙於翻书,他经常引经据典,开口闭口一口错误的拉丁文,很可惜现在讲一口错的拉丁文都不成笑料了;观众都不会很懂拉丁文。一个二十世纪初Giuseppe Petrai写的剧本大纲里面,医生就有这样一段「豪语」:「我仆街你们就大笑!仆呢我可能仆穿头,穿头呢医生就会来,医生来呢就会给我医药,医药呢就由药物做成,药物呢由东方传来,东方呢传来了亚里斯多德的哲学,亚里斯多德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亚历山大大帝是世上之王,世界是由地图集支撑而成,地图集很大力的,力呢可以竖立屋梁建成宫殿」等等,医生话很多很大,但说的全都是垃圾。
我们都会很熟悉这典型。我觉得这种人特别多,在香港特别多是因为我很懒有野地鄙视那些冇料多话的人。偏偏这些人就成日好似识识地。就在身边。
戴上面具 是我也不是我
医生戴黑面具,穿黑院士袍,白绉边。
军队队长,踢腿走路的动作我老做不好,他们笑我走路走得像跳佛朗明哥。因为两种动作有点像,会黐。军队队长还得成天拔剑,敬礼,做那些武士的动作,偏偏他是个胆小鬼,所以又得学著双腿发抖的害怕动作。军队队长是个表现光荣,实则是个混蛋的典型喜剧角色。西班牙的卡洛斯五世(正式称卡洛斯一世)於十六世纪初中叶曾统治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其後这个胆小军人角色就变成了西班牙人。据载曾经有演员演这军队队长的角色,被一群看戏被激怒的西班牙军官打死了。
军队队长通常不戴面具演出,我们演出那个版本安娜戴一个鸟嘴面具。
安娜是个护士,袋里经常有针筒手套。她门牙有一点黑,神情总是恍惚又不是不快乐。我说她很像法国的祖莉亚.比洛。她微笑。她在巴黎住了五年,当护士。
是她教我的,西班牙语女子的性器叫「无花果」。想想也像。
我还记得在酒吧里她边笑边教我这些粗俗语的佻皮样儿。
後来她又教我,「在圣饼上濑屎」那些天主教徒的诅咒语。这些话我从来不会说,但算是文化课:中文里面多的是佛家语。
她演军队队长时,时而拔剑扮武士,时而发抖大哭,都算惹笑。
爱人总是在念诗和疯狂的。爱人没有名字,也不戴面具。
演出之後面具我一直挂在客厅的墙上。面具不漂亮简直难看,但想不到有更好的处理方法。挂在那里,天天看著他的假面。
自己要演出了又出现那种迟疑:我不肯定,我不知道,但我会。
然後就想到了:用面具。
面具是你,又不是你。
像小说里面的Persona。
当初听见要戴面具演出,演医生的莲娜说,好容易,面具自己做,去药房买石膏粉,在脸上铺上保鲜纸,石膏粉开水,倒在脸上,乾了,褪出来,上颜色。她说的大致没错。我的角色有一个懂得世事的魔鬼。想想:做一个魔鬼面具。去跟婉仪学著用纸版,纸条,纸黏土做。最後也做了出来,但过程还是反反覆覆。
後来又做了一个自己的样子。想著果戈理的《死灵魂》,和囚犯的死脸模。
我在看著我:死了。
戴上了自己的面具,我不再可以有我,但那又明明是我。
「不肯定,不知道,但会。」就是「是我,是我,不是我」。
演员在台上的生命也是这样的是与不是。
後来又做了一个崑旦,一个头戴骷髅冠的金刚。在台北为凤仪做一个模,石膏乾得很快,我快手快脚地在她脸上飞拍,感到她的安静与信任。
回来做她的脸。她的脸现在就在我的电脑旁边,苍白,忧愁,只有上唇因为我还没有做下唇。
好像我开了一个狂欢舞会。这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
还有更多的假面到来,我想,哲古华拉,如果观音有眼泪,眼泪并不是绿度母会是怎样的脸容。
而我,以面为人,与之跳舞,笑语,不知日夜,如回到年轻日子,有一个世界的假面陪伴我。
寂寞有面,衰老有面,死亡有面。
转自西祠阿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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