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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四
2008-03-05
花草系列之四:芍药
这一年夏天,苏以恩24岁,可以代表苏家回花洄领取家族印章。
恩济在花洄东南部,植物茂盛,沙滩细软,旅游者们趋之若骛。乘火车要超过12小时。苏以恩宣称一周假期都要把自己泡在海水里。苏又绿不置可否。她赖着要跟去,毫无目的。也许苏以恩说得对,他的热情和向往让她嫉妒。好像她什么都嫉妒。或者这是真的。
她靠在墙上看苏以恩收拾行李,他连泳帽和拖鞋都带,还有感冒药。
她觉得一切可有可无。苏以恩回过头说,你要带上二号吗?
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苏以恩说了很多年。
一。
花洄东南海岸。自飞机上往下看已经美不胜收。
恩济机场的地勤穿沙滩装,橙色云朵和蓝色海浪为主要图案,不管男女都笑容似蜜,玻璃窗外棕榈树群高大飒爽。苏又绿穿了一条黑色齐膝工装短裤和一双磨得异常破旧的棕色凉鞋走在一群兴高采烈的游客中,觉得自己来错了时空。透过巨大的机场玻璃,明光在一瞬间扑过来,苏又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发现自己喉咙紧缩。声音静悄悄的消失了。
十年未见的唐以诺会来接机。
十年前,唐以诺刚刚念大学,刚刚被允许化妆和穿高跟靴,在冬季期末考的夜晚她拉着小毛头苏又绿去跳舞。苏又绿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整晚躲在角落被灯光人群闪花了眼。唐以诺同那晚请她跳舞的男生分分合合多次最后无疾而终,苏又绿后来学了很久跳舞但只跳了一次最后无疾而终。
十年后,在金色暖阳下,她们俩毫不费力认出对方。苏又绿只能张开嘴说“啊……”,唐以诺上来拥抱:欢迎回家。
多年过去,物非人是。
唐以诺奉命带他们“回家”。这是顾以儒的两层小楼,门口小花园有粉白芍药和绿色绣球花。从记忆中凭空多出来的,还有一只手拄拐杖的九岁小朋友顾良辰。顾良辰在母亲缺席的情况下使房子上下整洁,并尽责为苏以恩准备了猪超人床单,为苏又绿准备了很大的深蓝色搪瓷杯子,以及很软的黄色泡沫拖鞋。一如多年前她爸爸亲自为苏又绿烘烤被夜雨淋湿的裙子。
苏以恩表示真诚的感谢和赞叹。苏又绿对小朋友说,真的不要这么麻烦,我们只呆一周。
顾以儒微笑说,要相信她,她从来都是对的。苏又绿看看他,点点头,笑一笑。
在独自照顾幼儿的过程中,顾以儒练得一手好厨艺。
唐以诺还是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在吃饭途中就言简意赅把他们的行程安排好,又解释说季以景姐姐今天去开会了,明天来看你们。苏又绿闷头不说话,吃饭很快,且多。苏以恩问很多问题,对什么都好奇,爱吃棉花糖与芒果。良辰虽然骨折,还是走来走去,切水果,调电视,让苏又绿一声不吭窝在沙发上看《猫和老鼠》,自己和苏以恩玩电脑游戏。
苏以恩很善于同小朋友玩耍,愿意给宝贝们当马骑,一起跳皮筋,陪他们玩汽车模型和布娃娃。但顾良辰不大需要这些,她下象棋都赢过这位叔叔,这就是有个大学老师爸爸的后果。
良辰跑到苏又绿房间,指着她旁边的空气说,她还需要什么吗?
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有人可以看到二号。第一个可以看到的人已经不在了。苏以恩也看不到,不过他也不反驳妹妹说有另外一个自己站在旁边的这种胡言乱语,倒是给这个谁都觉得是幻觉的人取名为二号,经常拿来开玩笑:二号喜欢吃咖喱鸡吗?她身材是不是比你好?二号一般情况都比较安静,但某些时候会非常暴烈,两个人互相伤害几乎到同归于尽的程度。没有其他人可以看到。没有人知道的事情算不算存在过呢。后来苏又绿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虽然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良辰。只好问:你看得见?
良辰点头。二号看看她们,笑一笑:谢谢,我不需要什么。
苏又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时想不到。也许她应该同良辰说,其实二号是无害的。但她并不确定。她不知道站在旁边这个人会突然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
也许小孩子还是做小孩子来得愉快。
晚上苏以恩认真询问关于领取家族印章的仪式和宣言。
结果顾以儒说,没有什么仪式和宣言,领一下很快,大概只要十分钟。
苏以恩惊诧道:十分钟?意义何在?你当年也是这样的?
顾以儒像回答无知学生一样的说,大概只有符号性意义,如果你在意仪式的话。但印章本身还是有一些意义的,这是之后一段时间你的问题。我当然也是这样的,唐以诺是这样,季以景也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
他大概不记得。苏又绿记得。关于多年前的冬天,苏以恩只记得跟着唐以诺看她男朋友的摇滚乐队演出去了,好振奋,心跳加速。苏又绿记得季姐姐满屋子的衣服鞋子和设计图纸,眼花缭乱。每一样她都觉得好看,季以景要送给她,她又不要。拿回去干什么呢,她想。看过就够,不要拥有。拒绝随身携带不属于自己的美。那时二号站在旁边摇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摇头。
总之,第二天,他们翘首以盼的这件事情,很简单。
全体人员开到唐家在郊外的老房子,那是祠堂所在。四家共建的祠堂,历史悠久,但保持得朴素整洁。没有祖先画像,没有牌位,没有烟雾缭绕,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大堂,中间是一张大方桌,墙上玻璃框里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像编年史一样的记录。每家代表都出席,站在两旁。老一辈就只剩下苏唐老位老先生,苏爸爸远在千里之外,让儿子自己来领取印章。唐老先生退休后独自住在郊区,每天早晚散步,脚力比年轻人好得多。此时,他穿着藏青色的大绸褂子,神色平静。
他从被绸缎包裹的大木盒子里捧出一枚圆型印章,也就一个普通的杯口大小,上面刻着精细的花朵和一个字体复杂的“苏”。唐老先生双手捧着,然后示意苏以恩过去,然后说,好好保存。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再送回来存着,24年以后让他来取。苏以恩诚惶诚恐站直身体,双手接过,有点骄傲,又很茫然。苏以恩是这一辈最后一个领取印章的人。
仪式耗时十分钟,如果它可以叫做一个仪式。
苏以恩把印章收好,一行人回城,一路他仍然保持迷惑神情。
顾以儒说,再交代一下,印章一共四颗,每家一颗,上面刻的是一朵芍药和姓氏。我们的曾祖父们背井离乡来恩济的时候,一无所有,生存艰难,他们结拜为兄弟共度患难,后来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开始创业,他们算是恩济的开拓者。后来他们做了印章,一代代传下来。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就要把它交回,等你的孩子长大,再来领取,如此循环。如果你真想知道有什么意义——这个很难讲,或者说,这是时间问题。
苏以恩表示理解。又愣愣问,为什么是芍药?
唐以诺说,不觉得它好看吗?自己体会啦。
苏又绿仔细看过那枚章,花纹精美,年月久,石头很沉。芍药开得尽心竭力,它是种优美的,像绢一样薄,细,柔软而有质感的粉白花朵,而印泥只有鲜红,所以印在纸上它变成很亮的红,有种喜庆的太平盛世的味道,但和花朵本身缺乏必然联系,看起来有些怪异。她想起来,在顾以儒家里,甚至自己家里,有很多器皿上都有这个标志。
二号突然说,芍药,又名将离。是离别时互赠的花。
苏又绿同往常一样,不予回答。
良辰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二号看了她一眼,问,那你呢?
车上的人只听到良辰,苏以恩以为是在问自己,答,一个星期啊。
二号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到恩济48小时之内,苏以恩完成他的使命,苏又绿完成她的观摩。剩下的就是,度假。
二。
这一天也是他们俩的生日。
苏以恩得到印章,虽然看来仓促,但毕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厚礼。
苏又绿收到的礼物包括良辰的蜡笔画(画上是穿着蓝色格子衬衣的顾以儒举着一只很大的奶油蛋糕,穿绿色裙子的苏又绿和良辰在拍手,自然他们面带微笑,苏又绿咧着嘴一直到耳根。),和唐以诺装在一只大盒子里的绿色长裙。这种绿好像可以过滤光线,只留下既明亮又沉着的色素。苏又绿十分感动,一年中有这么一天,让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中心,实在很奇怪,但是也很温馨。
然后是季以景的盒子,苏又绿一打开盖子,简直天崩地裂。
那是一套,鲜红的,比巴掌还小的,货真价实的,比基尼。
唐以诺大力鼓掌,苏以恩怪叫起来,顾以儒笑眯眯的点头。苏又绿倒吸一口凉气,并且这凉气久久不散。然后她说,谢谢——可是——我不会游泳。
唐以诺不满: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不会!恩济的小孩一出生就被丢到水里去了,花洄最著名的恩济师大,游泳是必修课,还有每年最热门的锦标赛!你不可以不会。明天下午一点,到我家来,我保证三天内教会你。
季以景说,没错。这是我最新设计,最贴身,最舒服,最炫,买都买不到,你是第一个穿它的人!你不可以不会游泳。
苏又绿想了想,然后说,我生长在内陆,我怕水,我从来没有穿过比基尼——
唐以诺不管她:明天下午一点,准时,我等你。拜拜。
第二天正午,苏又绿告假:我拉肚子了,好像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唐以诺说,顾以儒只擅长两件事情,读书和作饭,他们家的饮食比我旅馆还健康还均衡,这个理由实在太勉强了。过来,我等你。
苏又绿只能去。在游泳池边,她鼓起勇气。
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别笑,我很认真:我害怕。穿一件泳装,学习游泳,可能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对我来说——我害怕。我不是害怕水,也不是害怕游泳,我只是害怕穿上这件衣服泡在水里,我不能承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害怕,是一种生理上的恐惧。生活中有很多看起来常规的东西,我没办法克服。我尝试过很多次,但是不行。好像身体里有一种病毒,阻止了正常的运作,一旦要进行一些常规行为,我就自动关闭了。对不起。但是,我克服不了。
唐以诺静静看着她,又笑。小绿,你就是皱眉也好,但你又从来不皱眉。
苏又绿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你的方式。小时候就是。你害怕,也看不出你害怕。你快乐,也不会太快乐。
唐以诺想了想,给她倒杯水。然后说,以前我去旅行,遇到一位魔术师,他告诉我,很多人都会遇到不可解释的害怕。害怕有两种情况,你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和你以错误的方式在一个正确的地方。前一种情况,因为你在不适合你的地方,你以为但其实你不属于的地方,或者具体说来,面对错误的选择或命运的离奇,所以你害怕。后一种情况,你在对的地方,在你应该在的地方,在你以为不是但其实属于你的地方,但,姿态不对。所以你害怕。
问题在于,人们往往不能区分错的地方和错的方式。有人误会自己站在对的地方,或者以对的姿态,另一种人则误会自己永远都是错的。有太多误会,有些误会贯穿一生。
站在旁边的二号对苏又绿说,也许你是误会本身。
苏又绿看看她,不回答。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对唐以诺说,姿态很重要,有时候它遮盖了其他所有的问题。而且姿态也很难纠正,有时候姿态和方向是同一件东西。
唐以诺说,是的。这完全取决于你。
苏又绿说,恐怕并不。
唐以诺没有马上回答,给自己倒杯水。
又说,游泳是件快乐的事情。恩济靠水为生,我们的曾祖父们由一艘破船飘摇而来,从最廉价的货运做到如今的航运旅游教育都包揽的企业,一切开始于水。虽然如今我们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水是最基本的,游泳比它本身意味着更多,只要你是恩济人。
苏又绿问,我是吗?语气并不确定。
唐以诺看着她笑:害怕没关系,不可理喻的害怕也没关系。害怕游泳,或者害怕比基尼,都没关系。不过你小时候并不害怕,长大了就有很多误会。其实什么是真正对或者错的地方呢,或者姿势,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种确定性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要太介意。
苏又绿说,也许我是走错了地方,遇到了奇怪的人。
唐以诺说,什么是奇怪的人呢?
苏又绿说,比如,另一个我?
唐以诺说,我的魔术师朋友表演的魔术之一,就是另一个他在镜子里跳舞,而这个他就站在镜子前面抱胸观看。你很幸运,甚至不需要镜子。
苏又绿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唐以诺拍拍她,相信我,游泳让人快乐。至于比基尼,那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三。
苏以恩乐得享受在恩济的一切便利。
唐以诺的小旅馆,一家建在半山腰上,完全由石头垒成,线条不规则,墙面上都是鲜艳的涂鸦,房间自然采光,极其明亮,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附详细骑车路线,旅馆饮食全由山上的菜园提供,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去摘水果,晚上没有电视,不过有民谣乐队演唱。这家名字叫做“摩登原始人”。
另一家则完全沉没在地下,空间宽敞,很多机关,一开始你找不到门,找不到窗,因为他们和墙一模一样,也会被突然出现的兔子吓一跳,也会发现一棵树在悄悄帮你搬行李,也会有吉普赛模样的女人塞给你一张纸条上面是给你的锦囊。唐以诺最爱捉弄人的一套是,她花十分钟教你几个手势,说明这是开门秘诀,然后你学会,试一试,门开了。她离开以后,你自己再去开门,手势却无论如何不管用了。因为门的开关在地上一个隐型按钮,你第一次尝试成功不过是她悄悄踩了那个钮。这家名字叫做“魔术师在此”。
良辰在这里驾轻就熟。苏以恩一愣一愣。
旅客自然多,但也不轻松。苏又绿跟着以诺去店里,摩登原始人里有顾客抱怨青菜里有虫,也有人抱怨西红柿有农药味,服务生报告昨天半夜有人喝醉酒把院子里的烧烤架全部掀翻。魔术师这边,又有人投诉表演嘉宾太小气不肯传授秘诀,演出乐队临上场要求涨薪水,大堂经理要换地毯,财务觉得价格不合理不批准,又有顾客在房间里闹自杀。
唐以诺有些处理,有些根本不愿理睬,随口搬出一份莫须有的旅馆规定来搪塞。然后去厨房泡出一壶蜂蜜大枣红茶,和苏又绿坐在半山旅馆的小院子里,吹风晒太阳。
唐老先生最初并不愿意唐以诺白手起家经营旅馆。曾祖父那代就打下基础,唐家和季家的航运公司已经做得很大,如果不愿意做生意,顾家和苏家创办的恩济学堂,包括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甚至还有著名的恩济师范,甚至最近一些年热门起来的旅游业,都是很好的选择。然而她们不。唐以诺借钱开旅馆,快要三十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季以景借钱开设计公司,刚刚毕业就嫁了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没钱的时候,两个人偷偷去顾以儒家蹭饭吃,一吃就是好几年,顾以儒也毫无怨言,良辰还小,乐得家里热闹。
这些人里只有顾以儒,热爱念书,早早确立方向留校任教,同时管着恩济学堂的大小事务,是长辈们最放心的一个。至于苏家兄妹,从来就不在这里。
苏又绿看眼前一切都觉得神奇。爸爸是对的,她什么都不懂。
爸爸是这四家第一个离开恩济离开花洄的人。苏又绿没有问过为什么。小时候她不懂,后来很快学会隐藏自己,她不善于问问题,再后来她看不到世界,问无可问。人很容易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感到陌生,那容易发生在一瞬间,然后你就想要离开。是否可以实现是另一个问题,但这种陌生是一颗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果实的种子。
苏又绿在某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块很小的殖民地,在遥远的角落里,有名义上的归宿,习俗,语言,文化及一切,但这不构成一个世界。随生而来的也许构成一个世界,但你永远不可得知。因为这是一块殖民地。
殖民地缺乏一种自然感,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又过于纠葛而显得皱巴巴的。
殖民地,很难说这是对的地方,还是姿态问题。(她说,不要太介意。)
在这点上,苏以恩就像血统正宗,理直气壮。他非常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兴高采烈去季以景的工作室,抱回两大箱T恤鞋子帽子,乐得脸上开花,声称要给他们做模特。又带好眼镜,泳裤,橄榄油,饮料,在沙滩不愿走。他和这个城市相得益彰。
四.
唐以诺:
我曾经和花洄最好的魔术师在一起。
对,就是他。他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人,看起来他可以给你变出全世界。第一次,我拿着一本购物目录,盯着一双灰色的鹿皮靴子,他伸手在那彩页上一握,然后给我一双靴子。第二次,我们正和一大群人跳舞,酒吧有人闹事,他走过去,在空中扯了一道弧线,那些人还是一样表情夸张,但是突然声音全部消失。他们企图往前冲,被看不见的什么挡住,弹回去。我问那是什么,他眨眼说,隔音玻璃咯。你可以想到和不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后来,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脚。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人见过他。
如果最好的魔术师要让自己消失,就没有人能找到他。三年以后,我在恩济海边看到他,他开一辆花花绿绿的冰激凌车卖冰激凌。他有一个大肚子,和很胖很红润的脸颊,头发扎起来了,手上总是沾着黏黏的奶油,围裙旧得看不清图案。我惊讶于自己还是认出了他。但他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买了一只冰激凌。三块钱一只,我要苹果味。他给了我巧克力味,他说,对不起,苹果味卖完了,明天我给你留一个好吗?他脸上的那种羞涩和歉意,我从来没有看过,我想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但是他看起来又很好。
不是说很快乐。你知道,像这种“忘记一切,平凡生活”的快乐总是有点伪善的味道。他只是,很平常,但很好。像卖了一辈子冰激凌了。是一种妥帖,我说不出什么。也不能比较。我给他变了一个硬币的小把戏,他以前教我的。他看起来很好奇,并且愿意拿每天一只苹果冰激凌让我教他。为什么不呢?我教会他。
他变成一个甜腻腻的大胖子了。
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他是在一个,其他的,对的地方。
所以他不害怕,苹果冰激凌没有了也不害怕,可以换巧克力。
我以前常常很害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害怕。
我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穷困潦倒的时候,有足够的钱买自己要的靴子的时候,知道良辰有心脏病活不过十岁的时候,看到阿景被人骗的时候,和男朋友分手的时候,有人求婚的时候,旅馆盈利的时候,领印章的时候,为什么我要那么害怕。
为什么我突然间不害怕了。在某个早晨,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我打开窗。
很久以前,他曾经向我解释,世界在运转,因为世界是一种非常混乱的东西。
“秩序是混乱的一种特权。世界并非生来就有秩序,也不是简单的,世界之所以变得有秩序,是因为它运转所提供的那些极为复杂的各种体系具有组织成有序模式的一种客观倾向。所以世界在运转,并非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是那复杂的地方,非常复杂,简直混乱。
人们用一个术语破解了事情发生的焦点:发生在混乱的边缘。这就是实际上事件自行产生所在的那个对方,创造的地点和时间。原则上就是复杂性。”
“有一个原则:并不是你处于光明地带之中,而是当你能在黑暗地带中行动的时候,你就接近明白了。如果那是黑暗,那么我们就明白了。
就像魔术,人们不公开说出那类事情的原因是他们知道魔术,因此你感到一种羞耻或害怕,你急忙寻找清楚而合理的解释。但世界是混乱形成,你不需要感到羞耻或害怕:人们看到的并非魔术,而是科学,是事态的真相。你可以这样讲述那些事,而并不给人神秘不解的印象。
你不能想在同混乱接壤的边界生活而不会被弄脏,不会被弄皱你的衬衣,心灵,声音。”
没有圣人。不用在意。
好长时间,我和阿景在顾以儒家吃饭。
他教学生历史,战争史,帝国史,编织史,农作物史,森林变迁,河流转向,恩济如何成为现在的恩济,我们如何成为现在的我们。不过他从来不跟良辰讲这些,他给良辰买小自行车沿河骑,买小铲子挖土种花,解决鸡兔同笼问题,组装小电动船。每天按时给她煎药,每个月按时去医院检查。骨折了去装石膏,台风过后修理屋顶。我们很爱去那吃饭,因为在那间屋子,好像一切都很平静。我们按时吃饭,像生活那样生活。
我常常为他们组装某种机械玩具感到惊讶。因为自己常常把东西弄坏。
顾以儒说,怕什么,你只要知道,它是一辆车。一辆车就是车的样子,而不是别的什么。
苏又绿:
谁都没有遇见过。魔术师。小贩。游泳者。任何人。在那一年。
每日睡至下午五点。有时太阳没有下山,有金色光稀薄铺上窗帘。有时雨水连绵,窗外的树叶就簌簌的响。我起来,洗脸刷牙,吃一顿饭。看一会电视和电影。他们十点睡去,我继续。凌晨一点左右,去厨房煮一包面。一层楼只有我一人,半夜异常安静。炉子的声音就非常刺耳。倒热水,很快就沸腾,面熟得更快,有时有一只鸡蛋。夏天最热的时候烧开一满壶水十分钟,冬天最冷的时候二十分钟。偶尔看书,多数时候看新闻和电影。凌晨三点,洗澡。冬天总是在卫生间淋很久。闭上眼睛,热水一直冲下去,仿佛做梦不愿醒。四点或者更晚一些,天色稍微亮起来,有车轮沉闷轧过马路,就睡去。
没有出过门。也很少说话。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好像存在的只是二号。
厨房里我吃的面从来没有断过。冰箱里的大瓶酸奶也是。偶尔电视上有新茶的广告,隔几日也会出现在我的柜子。换季的时候,合身的裙子和棉袄也会装在袋子里放在客厅。因为常常哭,有时候两天用完一包180抽的纸巾,过一日也有新的放在茶几上。我从来不和苏以恩说我需要什么,自己觉得并不需要。但是他会买。有时凌晨以后,和每天早上出门,他都会看看我,怕我出事。我不能解释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好在他不需要。
大概双胞胎之间的感应真的存在,只是我的知觉被关闭了,他没有。在失去了存在感与本能之后,他是我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所有那些无法描述,真实的深渊,我猜,他都知道。他必须强大,来抵挡毁灭。因为我不能。我觉得一切可以停止,他要停止这种停止。他像是一条细细管道,我把源源不绝的黑暗通过这个小小管道排出,而渐渐看见光。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与事可以等同,以后也不会有。那一年,像是一种罪,同时是刑罚,和治疗。而我终于幸存下来。
那一年只看过两本书。《帝国史》和《花洄旅行计划》。
“乘火车需要20小时,乘飞机的时间是十分之一。我还没有决定。
花洄并没有整体特征,往东和往西,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决定去南方。
南方有植物,神话,游乐场,海洋生物,以及大量随机事件。通常你只会遇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会发生的事实。任何计划都不会与这种可能性一致。我在描述一个想象中的计划,但我仍然要到花洄去,去看望水果,幽灵,摩天轮和面孔。我向往着,到一个既有爱也有罪的地方,去看光与暗。”
这是一个开头,我只看了开头。每次都是重新开始看,于是没有看过后面。
那一年结束,苏以恩帮我清理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带我出去晒太阳,去市场买食物。我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开始一段时间会发抖,不过渐渐就好了。我在惶恐中去新的学校,遇到新的人,企图淹没在人群中。渐渐发现,用了所有的时间,我只看了一小段历史和一小段计划,而世界的其他人学会的是,现在。
苏以恩跟我说,没有关系。你这一年还长高了两厘米。
我果然长高了两厘米。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也许是没有关系。世界上的人们每年丢失的钱包,发卡,鞋子,爱人,身体器官,记忆,多得数也数不清。我丢失了时间和填充时间之物,没有人会在意。我最好也别在意。
夏天到来,苏以恩要回恩济去领取印章。
我没有计划,但我也要跟去。很久没有去过了,我想回去看看几个人,还有芍药。
芍药是一种代表血气的花。生所需血与气。看不见,但,是源泉。
人们在离别时互赠芍药,因为他们希望这个人还会回来。
五.
苏以恩在沙滩滚了三天,把自己晒成红色,而不是金色。非常懊恼。
然后赖着不肯走,怪以儒以诺偏心,只肯收留苏又绿。又同良辰讲,宝贝,你愿不愿意叔叔在这里玩?良辰说,当然,不过你愿不愿意每天帮我洗碗?
唐以诺说,不要装了,带着你的战利品回去开工啦。
苏以恩夸张了两下依依不舍,然后严肃的拍着顾以儒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记得喂饱她。
苏又绿到街上去买了一只不那么软的枕头,花朵被套,和一只钟,住在良辰的隔壁房间。
在沙滩上遇到卖冰激凌的小贩,买了一只苹果味道的冰激凌。她掏出三块硬币,冰激凌老板说,我给你变个魔术。他花两秒把一块硬币从左耳朵塞进去,又花两秒把它从右耳朵掏出来,然后很得意的问,怎么样?苏又绿鼓掌,二号突然表情伤感。二号还是跟着她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偶尔露出可怖面孔。像阴影这种东西,基本上,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消失。
家里每天夜晚都有药罐子咕噜咕噜响,苏又绿要补血气,良辰护心活血。小花园里的那些白菊和玫瑰,用来泡茶喝。夏夜凉爽,三个人在楼顶看星星。顾以儒每天早晨开车送良辰和苏又绿到恩济小学门口。两个人都是去上课。苏又绿教数学,把头发盘起来,带好大水杯,准备了好多算算术用的小道具,走进教室。
注:关于秩序和复杂性那两段打引号文字来自巴里科。他评论一本叫《复杂性》的书。
(十二月就写好大半。过了三个月,又拿起来。
虽然最后改得面目全非,但还是无关痛痒。
想来,这中间空白的日子,真是非常艰难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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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三
2007-11-26
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奶奶的遗嘱和笔记本突然浸水这两件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
两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突然联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它们具有某种特殊的同一性。
一。
栀子拎着一个湿漉漉的蓝皮笔记本推开门,自顾自对正在看电视的茶生说,湿了,浸水了。茶生“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示多余的好奇,然后指指桌上说,有你的信。栀子对着笔记本看了一下,找出一块干毛巾,把水吸了吸,然后把本子平放在阳台边的暖气片上,然后拆开桌上的信。是家里寄来的,奶奶的遗嘱。
这是栀子知道奶奶去世的时刻。
没有其他的通知,没有黑纱,没有哀乐,没有相拥哭泣的人群。奶奶在千里之外平静的合上眼,被烧成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黑漆漆的地下,上面有个坟头,再上面是一块普通的墓碑,墓碑后面种了一棵小树,周围是鞭炮炸烂掉的皮和其他常年无人看顾的旧坟。这是习俗。习俗里也有,孙辈需要戴上红头巾,披上粗糙麻孝衣一路送棺木至火葬场。但没有人通知栀子回去,她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因为这是奶奶的遗嘱。
遗嘱里还有很重要的两条。
一,奶奶房间里的一切物什,包括常年燃烧的香,打坐的垫子,算八字写名号的黄纸,包括旧家具床椅子杯子衣服,全部烧掉,一件也不能留。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全部化成灰,化成粉尘,消失。
二,床下的一个小小纸盒子,封起来,留给栀子。
这是栀子在葬礼结束后一周所收到的遗嘱。一张纸的平信,走一千里,需要一周。奶奶已经没有了。栀子看完了信,折起来,装回去。然后到厨房去切了一截萝卜,撕了两簇蘑菇,放到水里去煮,煮了很久,栀子发呆回过神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些看起来很脏的泡沫,栀子把它们舀出来,但泡沫似乎一直重复出现,她继续把泡沫舀出来,然后抓了一把面条扔进去继续煮,然后盛出来。
茶生还在看电视。栀子拿起筷子,说,我奶奶去世了。
茶生愣了一下问,你们亲吗?
栀子吃了半块萝卜,摇摇头。
茶生问,那你伤心不?
栀子继续摇头。茶生说,那,节哀吧。
栀子摇头,然后说,她留了一个纸盒子给我。
茶生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栀子摇头,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些。
茶生说,至少是个纪念嘛。
栀子摇头,我感觉不是。
茶生说,下周就过年,你回家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栀子摇头,我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茶生说,你还接受不了?
栀子抬起头说,蘑菇要怎么洗才洗得干净呢?一搓就断了,而它又有那么多褶。
茶生说,你会回去的。
栀子点点头,也许那些泡沫就是里面的脏东西,煮煮就煮干净了。
二。
老家门口种了两棵栀子,一到季节,洁白花朵香得不得了。
这是奶奶在栀子出生的时候种的。除了这件事情显示出一丝奶奶对于新生命的欢喜,再也没有其他痕迹。她小的时候,奶奶从来没有带过她,没有给她买过任何娃娃,裙子,或饼干(像她对她的孙子们那样)。没有人给这两棵树浇过水,只是好像总有人会把水泼在门口,那时候似乎雨水丰沛,栀子就这样自觉生长起来,非常旺盛。后来栀子长大懂事了,觉得,这两棵树大概也不算是奶奶对孙女出生感到喜悦的表示。
老屋大门朝东,奶奶的房间在房子的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儿另外开了一扇北门,找她的善男信女们静静的进,静静的出。他们大多窃窃似语,对着一张小纸片或者一个纸包万分感慨。他们从来没有从正门进入,也没有进入过这家人的生活。奶奶这项生计收入丰厚,但她没有一分存款,全部不知道捐到哪里去了。父母从来不过问奶奶的事情,到了吃饭的时候叫她老人家吃饭,有事商量的时候找她商量,其他的时候,随她自在。
栀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两周不退,吃药打针完全不见好。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烧,脸通红,说胡话,到夜里四点烧退去,一切平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医生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治疗。父母犹豫了许久,去问奶奶。奶奶准备了一碗米一双筷子,夜里的时候,把发烧的栀子抱到那个常年有烟香的房间,父母被关在外面默默等着。栀子迷迷糊糊中看到奶奶把筷子凭空立在碗中,然后开始烧些什么东西,味道有些呛,一边烧,一边有声音说,“回来吧,回来吧……”。第二天,她不烧了。不烧了她就很开心去找小伙伴玩了,再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父母也不过问,他们从来不过问。再次想起这些模糊场景,是在十年以后,栀子再一次莫名的高烧不退。
长大一点,栀子有时候会到奶奶的房间去。她很安静,乖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听着来客描述他们要找的人,要求的事,看着奶奶静静的闭着眼睛思索或者写一些有着奇怪字符的黄纸。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一来她不知道可以跟谁说,二来她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有什么怪异之处。那时候,那些事情对于她,大概就和妈妈晚上打算盘算帐,爸爸晚上在信笺上写稿子一样,是一件工作。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于是更加没办法说。
三。
栀子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正在狂欢的最后一天。
是叫做光熙节的传统节日,这个岛屿所有角落里的商贩都出现了,兜着海鲜,竹制玩具,恐怖的面具,永远咧开嘴笑的戴着小丑帽子的玩偶,手纺薄纱衣,颜色深重的古董家具,刚刚从地里的割下来的蔬菜,各种二手货,所有的一切,都被摆出来卖。盛大的游行花车和人群在巨大鞭炮声后面穿行而过,挤得街道两旁的住户只能在楼上窗户里招手。有小男孩太过兴奋,从花车上掉下来,尖叫出来眼泪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被下面的大个子接住了,然后就很不情愿的被父母揪着衣领带回去了。
地上已经积满了六天以来的所有垃圾。脏,乱,好像热气还没有消散,气氛已经冷却。这是盛会的最后一日,极点已经过去了,积累了一年的激情喜悦都已经被释放完。栀子找到旅店住到房间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清洁工人默默在路灯下打扫堆积如山的包装带和食物碎屑。红红黄黄的大小旗帜都被扯掉了,竖起来的竹竿没有人搬回去,突兀的站在那里,搭起简易摊位的席子也散得散破得破,没有人领回。
栀子捧着一杯热水,在窗户里看到街上的狼籍。桌上放着她在一个小女孩收摊前买的竹蜻蜓和竹笔筒。竹蜻蜓很光滑,顶上有三片叶片,细细的竿上刻着一些细碎的纹路。笔筒是青绿色,看得出是竹子的两节,很粗,上面刻着硕大的两朵栀子,花瓣很肥,形状优美,似乎馥郁味道即刻涌出。栀子这种植物,有种无骨的流畅的美,在怒放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欣喜,虽然盛开的时间太短。刻在竹子上的栀子花朵,是永远也不会谢了,但这种鼓鼓涨涨的美妙,一旦持续得比它实际的花期长一点点,就会让人觉得莫名和怪异。它是天生只能开放短暂时辰的花朵,不可持久,否则就像违背了美本身,违背了时间本身。竹筒的另一边,花瓣的反面,刻着“悲愿无尽”四个字。
卖竹筒的女孩子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穿着一条看不出裁剪的绿裙子,懒洋洋的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往的客人。栀子一眼相中竹筒,然后问这个女孩子,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绿眼睛的女孩子看了看她,问,你有没有到过光熙寺?
栀子说,没有,我才刚到这里。
女孩子说,这是刻在光熙寺后山大石上的字。那块石头平滑如镜,像守护神一样守着后山的池塘,据说已经有千年。
栀子说,那字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子说,每年夏天池塘涨水,石头上刻的花就会开,整座后山都是清香。
栀子说,那字呢?
女孩子说,夏天过了,池塘枯水,石头上刻的花就谢了,只剩枝叶。
栀子说,字是后来刻的吧?
女孩子说,有一些年,池塘几乎干涸见底,石头上的花就枯萎得像要死去。但它不会真正死去。夏天到来,水一点一点的积满。
栀子等着她继续说,盯着笔筒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摊子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她远远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在前面飘动,但没有开口叫住,也没有去追她。
栀子找到一间小旅馆住下,热情的老板娘给她倒了自己酿的茶酒。
栀子问她光熙寺在哪里,她说,什么寺,没听说过呢。栀子耐心重复这个刚刚听说的地名,老板娘笑着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光熙寺。我们只有光熙节,你要是早到几天,不知道多热闹。栀子说,看到了,谢谢。
栀子站在窗口喝茶,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几乎是在一瞬间,结束了盛会,恢复了平静。
总是只能赶上盛宴散场的那一刻,栀子想,不管在哪里,总是不可以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不会在最繁盛最广大的时候让我遇到,就这样一次次的,看到无限美丽的世界拖着一条尾巴从身边经过,那美丽只能想象,或者不能。那又何必让我看到,何必让我知道。如果不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事情或人。
如此太多次,连遗憾都不能遗憾,因为那本不属于你。
那么,是不是,在遇到自己的繁华之前,就只能看到别人的绚丽烟花散尽。
那么,是不是,只是说明,在别人的时间里,她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那么,是不是,她自己的时间还没有找到。
然而,她还要生活下去。
四。
奶奶从来没有离开过稷城的小镇。她的一生,七十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奶奶每天都得和不同的人讲话,不同的来自各个世界的灵魂。所以当她休息的时候,她很少讲话。她开心的时候会唱歌,上街买东西,自己做一桌好菜,给孙子们买电动玩具,但是她很少讲话。栀子长大以后才觉得,大概她已经没什么可讲了。她需要讲什么呢,关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其他人来说,是全部,对她来说,只是很多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有趣的一个,如果她要讲,可以讲出很多故事,但这是无谓的,很少有人愿意复述自己的日常生活。
如今她走了。再没有人可以讲些什么,关于她,关于她的世界。
新年的时候,栀子乘二十小时火车回家,她在车厢里什么都没吃,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大睡,直到火车到站。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非常厌恶,不知道厌恶什么,大概只是厌恶她又醒了这件事情。她拖着行李去搭汽车,睡不着也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汽车到站。
新年必然要做的事情是,全家一起去祖坟烧香。
风很刺骨,冬天的空气丝丝沁到毛孔里,天总是灰的,早收割完了的农田一片荒芜。一大家子人拎着香纸鞭炮浩浩荡荡向河边走。之后会给孙辈们每人发一柱香,然后作三个揖,磕三个头。因为下过雨地还湿着,长辈们铺了几层报纸,然后撕开不怎么结实的透明塑料袋,解开捆香的绳子,一个一个发过去。栀子因为信仰的关系,没有去领,自觉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跪拜过去。
经上说: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凡物没有不洁净的,惟独人以为不洁净的,在他就不洁净了。
所以栀子并不觉得烧香是一种冒犯,她反而觉得给奶奶烧香是对奶奶的冒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伯伯大声在开玩笑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够她老人家打三年麻将还有得剩。栀子也笑,不愿意多想。她只是站在一边,观望着一圈一圈的灰白色灰烬掉在黑色的泥土上,听到长辈们大声谈笑。
没有人伤心,或者没有人表现得伤心。奶奶走得很平静,父辈们自有个人的琐事商量,孩子们总有孩子们的乐趣,一切不过是形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栀子没有觉得有其严重的意义。她只是看着墓碑上陌生的文字,觉得很遥远。她突然想到,“……当惧怕的,惧怕他;当恭敬的,恭敬他。”她记得奶奶在“做事”之前总是洗好几遍手,整理好衣服,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其实有很多人,来找奶奶,也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想要一个结果,对方式并无了解。
栀子在奶奶的房间里看过一些异象,关于奶奶与他界灵魂的对话,也有不少眼见耳闻。但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她信仰了上帝。
某年放假的时候,栀子突然带圣经回家。有时候祷告,鬼节的夜晚不再参与烧纸,也不再跟妈妈去庙里走动。但她也没有向父母具体讲解这信仰是怎么回事,不会提到经文,或者天堂地狱。这是一件自然发生,不需要也不能解释的事情。也没人有疑问,奶奶在北边的房间继续寻找失踪者的灵魂,她在楼上的南边的房间里看她的圣经,哥哥正在积极写着入党申请书。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有所敬畏。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她看过奶奶面孔扭曲,用怪异的声音说话,她不怕;她看过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狰狞新伤口,她不怕。过于繁盛和过于黑暗,她都无知无觉。生命没有界限是件危险的事情。除了物质,还有很多其他许多宽与广的诱惑,她懵懂无知,不晓得分辨,直直走下去,直到觉得深陷,举步艰难。对生无所畏,对死无所敬,对自己无所知,对他人无所感,这不是一个好的存在状态。她觉得自己无意中走得太远,过了界。偶然有一天,她决定自己要信神。当然这不是一个“决定”,信神的人都是被拣选的,一个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的人,突然就可以把神放在自己心里,敬畏他,爱他。这只能是他做的,不是人做的。
而奶奶知道她的信仰以后,甚至较以前更为亲切,偶尔还像是好奇一样问她一些问题,像是你们有没有什么仪式啊,你们的经书怎么看啊。她觉得很奇怪,讲给奶奶听,奶奶似乎还很接受。有时候,两种毫无关联的东西,甚至看起来相反的东西,却具有某种强大的联系。生命很多时候无法解释。就像那些求助于奶奶的人,他们也有敬畏之物,即使并不明确。很多人都不明确这世界有某种至高存在。他们只是隐隐的遵循某种传承下来的力量。
奶奶走了,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完了,父母添置了新家具,把它变成了书房。有很舒服的灯光和棕色的大木头桌子,桌上铺着厚厚的吸墨毯子,书柜整齐,窗户明亮。栀子站在里面,仍然觉得空气中有印度香的味道,但是她觉得,很圆满。奶奶很圆满,房间也很圆满。
栀子想起奶奶留给她的纸盒子,是在烧完香的第二天。
那当然不是什么金银首饰,是五个七十年代那种红皮软面笔记本,封面上甚至还有五角星。
五。
这座城市很安定,像一个淳朴的人,生活平淡,知足常乐。
栀子还是没找到光熙寺,不过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和同住的人。每天早上坐城铁,沿海岸线半小时去上班,一路看得到海上船只或者蒙蒙雾气,晚上可以看到灯塔顶的光,回家的时候,茶生通常做好了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是不幸福的。至于光熙寺,她想,也许是那天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根本没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子,也没有光熙寺。也许是有的,只是还没找到,很多地方,即使非常普通,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找到。因为它只对你有意义。
有一次,茶生看到那个笔筒上的四个字,说,悲愿无尽?后面好像还有一句哦。
栀子说,你在哪里看过的?
茶生说,不记得,好像后面是,慈谙无垠?
栀子说,想想,你在哪里看到的?
茶生说,嗯,是去你家乡旅行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哪里就不记得了。
栀子说,好吧。
栀子离开家乡之后,辗转过三四个城市。最开始的几个月都很稳当,似乎已经习惯那街道,那建筑,那人群,那早点摊,那霓虹灯。但过了一段时间,便开始觉得,被逼迫。她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在逼迫,或者自己被逼迫着做点什么,她只是被那力量迫使着,匆匆,匆匆,走过这里走过那里。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因为总是企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她买很多很多东西,试图把自己捆在这里。
因为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她每次离开,都要抛弃大大小小太多物件。
她很想找到光熙寺,看看那块石头,那朵花,那个池塘。尤其是她已经感到被逼迫的时候,她希望可以看到它。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悲愿无尽后面那句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笑眯眯的同朋友告别,不想回家,就在河边走。
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决定写一份遗书。她不绝望,不伤心,她只是很平静的觉得,死亡是一件随时的时候,而不是自己可以控制。不管是意外,还是非意外,死亡的到来总是自有轨迹。她觉得自己需要写一份遗书。
“很想说,这世界待我如此,我实在难以——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东施效颦。这世界待我如同对一位公主,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承受不了,我连面对这个世界都做不到。这是,自作孽。
总是看到烟花散尽,看不到自己的繁华。后来知道,那是我的问题。我很累,不管你是谁,请别再逼我。
逼迫你们的,要给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可诅咒。
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
而我既无法喜乐,也无法哀哭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向他求什么。
现在不会死去,该笑的时候会笑,想哭的时候会哭。然而,下一秒我并不确定。”
写到这里,栀子想,我并不确定什么呢。我连自己不确定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蠢得可以。又突然想,写遗书是不是需要列一个表,把自己的什么什么留给谁谁谁。仔细想来,这也太复杂了。她所囤积的杂物,简直成千上万,全部扔掉似乎可惜,可是也并不值得赠予谁谁谁。栀子在河边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蠢得不值得去死。然后站起来准备走,放在腿上的蓝色笔记本滑落,栀子就那么看着它,静静,滑到河底去了。
河水很浅,她看着它躺在那里,摊开着,上面是没有写完,也许永远都不会写完的遗书。她静静的看着,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十秒种,她蹲下来,伸手把笔记本捞起来,拎着湿漉漉的它回去。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茶生,下意识的扬起笔记本解释道:湿了,浸水了。茶生并不关心这个,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奶奶的遗嘱。一份,货真价实的,遗嘱。
六。
奶奶的笔记本,记录了150位,女人。
第13号,47号,128号,都是孩子生病,医生无力回春的女人。第35号,52号,91号,都是丈夫一去不返,找了多年也找不到的女人。第一位丈夫,荣华都在早年享尽,到了中年突然精神分裂,与自己的妻女不再有任何缘分,只能在外漂泊。第二位丈夫,其实是别人的丈夫,某一日他回到了原来的家,把这后来的孽债全部忘了。第三位丈夫,死是已经死了,但正是那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因为不堪忍受虐待,亲手毒死的。她哭得那么真切,思念丈夫的心也着实诚恳,连警察都不会看得丝毫破绽。奶奶没有问什么,只说,做都做了,想要心安,就照顾好后人吧,不过到了要还的时候,也不要躲,就安心还吧。这女人愣了一下,抹干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一声不响的走了。
第6号,74号,119号,都是希望减自己的寿,给家人福。一个要给自己即将高考的儿子“做点事”,求祖宗保佑。一个已经预料到要被审查,来求祖先保住钱财,以便把儿女送出国去。一个家里霉运连连,老人瘫痪在床,孩子刚刚被诊断不治,丈夫在牢里又被打伤,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
也有自杀几次没有死成的女人来问,“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奶奶说,一样。也有眼角嘴角都是瘀青的女人来问自己的前世,想知道,是不是前世做了太多孽,这辈子不得不还。奶奶说,你没有前世,我看不到你的前世,不过这辈子结的果都是这辈子造的因,别扯到前世。还有很多母亲拿着两个年轻人的生日来算八字,有的是要看适不适合结婚,有的是要看,是不是要离婚。也有即将做妈妈的年轻女子,想看看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有好命。也有感情路一直坎坷的女人来算什么时候可以找到真命天子。
记录很详细,每个人都有很多故事,长则七八页,短则一两页。并不是像栀子这样分门别类,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了统计数据。那一日一日,那些女人的眼泪愁苦,欢乐满足,都一一被记录。栀子没有这样直接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其他人的生活,其他女人。奶奶的重男轻女一向被大家所接受,栀子自小知道自己与哥哥弟弟不同,小时候家里穷,城里拿来的蛋糕饮料,自己是得不到。但是她没有想到奶奶留给自己的,是150个女人的命运。而她自己写的那“遗书”,正打算把一个人的命运,从世界上抹去。
第150号。因为生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文化,她只能嫁给一个体力脑力都不足的男人。前半生非常贫苦,受了太多的欺侮,没人可说,只能咽在肚子里。日子还是过下去,儿子们都成家立业,甚至有了孙子。她以为就会这样,打打牌,带带孙子,老去。第一个孙女出生后的一天,她突然见得异象。从那天日,她像开了另外一只眼,前尘后世,陌生人的面孔命运,都清晰的出现在头脑里,她不怕,她天生有一种对世间的无畏和漠然。
这种能力所带来的,不可评估。
她为人算命,消灾,寻人,祈福,与往生者对话,替不甘离去的魂灵了结心愿,人们纷纷寻她,求她,贡献若干财物。这些财物既不能称为义也不能称为不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介质,是不能选择的志愿者,是需要承担义务的穷人,那些能力不是她的,这些钱财也不是给她的。她全部收进来,全部捐出去,她在做一份自己也很惶恐的工作,一直做到死。
这一行也有忌讳,那就是,这种能力不可用在自己或自己的亲人身上。也就是,你不被允许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的命运,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最开始她还没有准备好,那时候她四十四岁,四十不惑,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看刚刚出生的孙女以后会不会好。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做,明明知道结果不会好,还是期望着好。她给这个孩子排八字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妥,算到二十岁,已经非常不忍,再往下,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算。
她在家门口为这个孩子栽了两棵栀子,并不去仔细浇灌它,任它生长。栀子这种花,一开就很茂盛,无骨却优美,香气袭人。它的开放时间只有几个小时,几小时以后,它就迅速软塌下来,润眼的白渐渐变黄,然后腐烂掉,一切不过24小时。而原来那棵树上,会不断不断,有花朵前赴后继,气喘吁吁,争先恐后的盛开。它们什么都不计较,只管盛开,就是这样,一朵接一朵,涌出来。如此频繁的,死亡还没有结束,生已经开始。
她默默的看着这两棵细树一年年的开花,而那个孩子一年年的长大。这个孩子小时候总是很快乐,一笑好多酒窝,又很乖,叫奶奶叫得很甜,六岁的时候,发了高烧,差点就救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可以救她回来,这是一个她不能确定的人,在她能力以外,但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后来她救回来了她,但是一切都还在继续,她知道这个孩子还有很多坎,全得靠自己,任何一次过不去,都可能会死,她可能在十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二十二岁的时候,任何一年死去。如果她过去了,她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笑满脸酒窝,叫奶奶叫得那么甜。
她总是担心她会死。而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尽量不去爱护她,让她自己生长起来。她见过太多女人,她不想这个孩子成为其中的一个,但她知道她肯定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六十岁那年,儿子们给她做了大寿,客人送来巨大的匾额挂在中堂,多年未见的亲戚都出现,说了太多真心的祝福。她的孙子孙女们都来了,一个个端茶给她作揖,兴高采烈的收着她的红包,除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有一阵没有出过门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她的眼神已经非常飘忽,好似一不小心,就飘走了。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浓,叶子翠绿,她坐在人群中闻到清香,流下泪来,大家都说,看老太太激动的,您做七十大寿的时候还要更热闹呢。
那个孩子后来离开了家,到别处去念书生活。栀子花一年年旁若无人的开得盛。
偶尔回来,她看起来很开心。她还买礼物给她,说,奶奶,年纪大要穿鲜艳点,看这个红,多正多好看。她接了,常常穿着,也很高兴。渐渐她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孩子以后怎么生活,或者会在哪一年突然死去。她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快到了。她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那个孩子,也自有她的神保护。
七。
假期的最后一日,栀子独自来到奶奶坟前。
她把五本红皮的陈旧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蓝色的笔记本堆到一起,点燃了打火机。有微风,空气很凉,她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树枝,把这些本子扒拉扒拉,让它们烧得快一点。它们烧了很久,栀子蹲在地上,腿很麻,手也很冷,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本子全部变成黑色的灰烬,再扒拉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她看了看奶奶的墓碑,上面那些名讳她仍然不大熟悉,她看了很久,默默的哭了很久,祷告了很久。然后她回家。屋子门口的栀子在奶奶死了以后不久,也枯死了,父母收拾一下那小块地,种了几株普通的蔷薇。栀子给蔷薇浇了些水,拖着行李,准备回去,回那个有光熙寺虽然她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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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之
2007-11-13
假面重生(文/黄碧云) 我们学的第一个动作是:丁字脚,伸出来的脚以脚跟为中心,左右摆动。好像是等人等得很不耐烦的样子。然後是,突出屁股走路。跳舞的时候要收腹收屁股,要突出屁股原来很费力,不比跳舞的收直动作省力。然後是,一边突出屁股走路,一边做捏乳尖喷奶的动作,男女同工。哈维亚和沙喜奥是同性恋者,做起上来还不觉怎么样,很大只的体操教练荷西做这动作就很惹笑。还有又高又瘦的另一个荷西,是一个兽医,有一种职业性的严肃;无法记得他怎样做「歌林比娜」──我们第一个学做的角色就是Columbina(或Columbine),是个很姣的女子,仆人。
Comedia del arte,义大利语是Commedia dell’arte,是十六世纪末开始流行於义大利和法国的一个喜剧剧种。我第一次在西班牙西维尔附近一个已经忘记名字的小村庄看见街头的古装剧,剧中人戴面具、翻腾、玩火把,现在想来就是Comedia del arte。当初的剧团由职业演员组成,四处演戏,宫廷剧院、街巿、广场、酒馆、马车都可以是他们的剧场。1610年Giacomo Franco的一幅作品,就见到剧团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演出。
学期有一个课程是Comedia del arte,但我们开始的时候只做演员的形体训练,和我们平时做的差不多,跑、跳,身体各部分的可能动作,平衡、速度等等。做著就要求做一些近乎杂耍的动作,前後翻、头和肩顶体向上、倒栽葱、踢腿跑,还要不停地跑。半课下来已经全身大汗。
上了好几课才解释,杂耍的快速动作的是Arlequin(或Harlequin)的动作,两种写法都有,可能是西班牙语h不发音的缘故,所以索性写成Arlequin。爱尼坚,是小丑、仆人,狡猾、快速,但懒隋、大胆,在剧里面专做高难度动作。演出的时候,动作矫健的哈维亚选择了这个角色。平日做倒栽葱他也做得最好。
爱尼坚的面具是黑色的,毛毛眼眉,有须。
他的衣著最易认得,钻石图案紧衣裤。毕卡索画了一幅忧伤美丽的〈爱尼坚的家人〉,他画里的爱尼坚好高好瘦。
一个和爱尼坚时常成对的角色是Pedrolino,法语变成了Pierrot。也就是我们常见的白脸小丑。高达有部电影就叫《pierrot le fou》。由很丑的尚保罗.贝蒙多演。
典型角色 各有行头身段
Comedia del arte里面有一定的角色,像中国戏曲的行当,生旦净丑,武生武旦,各有行头身段功架。演员演一个典型角色就有那个典型角色的动作,性格,面具和服装都有原型。
後来学期结束的演出,我演的就是Pantalone(或Pantaloon)是一个贪财好色的老人。他的典型动作是双脚紧并,脚跟贴脚跟,背前躬,双手亦紧并经常数著钞票地走路,头像鸡,先转头再转身体。这套动作也很累,做几分钟就要伸直背休息。
Pantalone戴一个皱皮面具,鼻子好大。这也是我第一个面具。因为是买的,所以脸做得很大;他们西方人的脸比我的大多了,演出时候面具跌下来,都看不清楚。但我做的是一个小角色,因为我西班牙语说得不流利,所以面具跌跌荡荡也没什么要紧。
他穿的是红裤子,红衬衣。本来是威尼斯商人。来到西班牙,没办法,都说西班牙语。
最难的是即兴。传统Comedia del arte都是只有剧本大纲,演员因为非常熟习其他成员,所以即兴的演出往往可以有清亮聪明的爆笑位。我们还是初学,教演的玛莉亚说,你们试著讲几句单句,但正式演出我还是要写剧本给你们演。剧本大家一起演,将即兴演出来的写下。
Comedia del arte的典型角色,大概都是当时社会常见的人版:仆人、老人、医生、爱人、军队队长。
另一个仆人是Zany(或Zanni)是很蠢的大只佬,动作要做什么都反应慢三秒。已故粤剧伶人梁醒波做就最好,蠢得来有功架。Zany还是会拉琴的。选了演这个角色的体操教练荷西,成龙差不多的身型,西班牙南部人比较矮小。和古典的Zany相比,有点距离。我最怕和他练习,他好大力,又喜欢举起人再抛,一次我给他搅到做呕,几乎反面。
医生哈义大利人一定很讨厌医生。那个医生是个大胖子,走路的时候全身向後仰,因为肚子太大了,还要一边走路,两手都很忙,一只手忙於将大肚子的肥肉抛回肩上去,都够夸张,另一只手忙於翻书,他经常引经据典,开口闭口一口错误的拉丁文,很可惜现在讲一口错的拉丁文都不成笑料了;观众都不会很懂拉丁文。一个二十世纪初Giuseppe Petrai写的剧本大纲里面,医生就有这样一段「豪语」:「我仆街你们就大笑!仆呢我可能仆穿头,穿头呢医生就会来,医生来呢就会给我医药,医药呢就由药物做成,药物呢由东方传来,东方呢传来了亚里斯多德的哲学,亚里斯多德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亚历山大大帝是世上之王,世界是由地图集支撑而成,地图集很大力的,力呢可以竖立屋梁建成宫殿」等等,医生话很多很大,但说的全都是垃圾。
我们都会很熟悉这典型。我觉得这种人特别多,在香港特别多是因为我很懒有野地鄙视那些冇料多话的人。偏偏这些人就成日好似识识地。就在身边。
戴上面具 是我也不是我
医生戴黑面具,穿黑院士袍,白绉边。
军队队长,踢腿走路的动作我老做不好,他们笑我走路走得像跳佛朗明哥。因为两种动作有点像,会黐。军队队长还得成天拔剑,敬礼,做那些武士的动作,偏偏他是个胆小鬼,所以又得学著双腿发抖的害怕动作。军队队长是个表现光荣,实则是个混蛋的典型喜剧角色。西班牙的卡洛斯五世(正式称卡洛斯一世)於十六世纪初中叶曾统治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其後这个胆小军人角色就变成了西班牙人。据载曾经有演员演这军队队长的角色,被一群看戏被激怒的西班牙军官打死了。
军队队长通常不戴面具演出,我们演出那个版本安娜戴一个鸟嘴面具。
安娜是个护士,袋里经常有针筒手套。她门牙有一点黑,神情总是恍惚又不是不快乐。我说她很像法国的祖莉亚.比洛。她微笑。她在巴黎住了五年,当护士。
是她教我的,西班牙语女子的性器叫「无花果」。想想也像。
我还记得在酒吧里她边笑边教我这些粗俗语的佻皮样儿。
後来她又教我,「在圣饼上濑屎」那些天主教徒的诅咒语。这些话我从来不会说,但算是文化课:中文里面多的是佛家语。
她演军队队长时,时而拔剑扮武士,时而发抖大哭,都算惹笑。
爱人总是在念诗和疯狂的。爱人没有名字,也不戴面具。
演出之後面具我一直挂在客厅的墙上。面具不漂亮简直难看,但想不到有更好的处理方法。挂在那里,天天看著他的假面。
自己要演出了又出现那种迟疑:我不肯定,我不知道,但我会。
然後就想到了:用面具。
面具是你,又不是你。
像小说里面的Persona。
当初听见要戴面具演出,演医生的莲娜说,好容易,面具自己做,去药房买石膏粉,在脸上铺上保鲜纸,石膏粉开水,倒在脸上,乾了,褪出来,上颜色。她说的大致没错。我的角色有一个懂得世事的魔鬼。想想:做一个魔鬼面具。去跟婉仪学著用纸版,纸条,纸黏土做。最後也做了出来,但过程还是反反覆覆。
後来又做了一个自己的样子。想著果戈理的《死灵魂》,和囚犯的死脸模。
我在看著我:死了。
戴上了自己的面具,我不再可以有我,但那又明明是我。
「不肯定,不知道,但会。」就是「是我,是我,不是我」。
演员在台上的生命也是这样的是与不是。
後来又做了一个崑旦,一个头戴骷髅冠的金刚。在台北为凤仪做一个模,石膏乾得很快,我快手快脚地在她脸上飞拍,感到她的安静与信任。
回来做她的脸。她的脸现在就在我的电脑旁边,苍白,忧愁,只有上唇因为我还没有做下唇。
好像我开了一个狂欢舞会。这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
还有更多的假面到来,我想,哲古华拉,如果观音有眼泪,眼泪并不是绿度母会是怎样的脸容。
而我,以面为人,与之跳舞,笑语,不知日夜,如回到年轻日子,有一个世界的假面陪伴我。
寂寞有面,衰老有面,死亡有面。
转自西祠阿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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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丸子
2007-10-07
小丸子。
此时你正在去黄果树瀑布的路上想念一个热腾腾的汉堡包。嘿。
而我宅在家里多日,同一只被迫也很宅的小狗。我们大眼瞪小眼。(它大我小)
在宅的日子里,我下到了阿西莫夫的原文全集。竟然超过20M。要知道,一个长篇小说的电子版只有150K左右,即使他的全集有word,PDF,html,rtf很多格式,20M也相当大。甚至下到《杀死一只知更鸟》和《撒旦诗篇》(天啊!)的原文电子版。即使用脚趾头想想,我要看完这两本,也要至少半年。更不用说,《银河系漫游指南》的五本,《万物简史》和其他种种。无意识的热情是用在这里的:以为自己有能力有时间去啃完这些东西。但无意识的热情是美好的。某人跟我说,你就是钻进书里的女人,看完书,回到现实,抱怨一下,再钻回去。你让别人怎么进入你的生活啊。
嗯。我想了想,但没想出什么结果。大概不需要想出什么结果。
小丸子啊,别人很难进入我的生活吗。但好像你又很容易。比如每周电话,汇报“连续剧”最新进展,我都觉得很有趣。又总有“小丸子宅急送”,让我想到经上说,不用为日常的饮食担心,而我是不为衣服担心。想来,最开始,如果你不主动同我打招呼,我还是那个上课来下课走跟谁也不说话的沉默的家伙。那些课程过去,英文没有任何进步,最大收获是认识了你。大概进入一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些注定的事情。只是看起来非常偶然。
离开一些生活,大概也是注定。像是Gideon还是走了。他实在是个睿智的老头。他见过太多太多人性的缺憾,丑恶,和难以面对的残忍,这都是他的工作。但是当自己最好的朋友死在一个体验不到情感的连环杀手手里,他的世界崩溃了。他给Reid留的信里说,我已经无法再理解这个世界,也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他要重新去寻找:the belief of himself,the belief of happy ending。朋友说,这几乎就是朱军式的煽情,一个做犯罪心理分析的科学家,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所以编剧设计得太粗糙。
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并不倾向去判断编剧是否设计不合理。只是在想,我一直在理解这个世界的过程中非常困惑,但世界不是为了给我理解而存在的,它只是存在。所以,渐渐学会在理解之前接受它。有时候我想到唐诺,他基本上不会去追究人性本身,或者在案件结束后大放厥词,他了解整个操作的过程,人心的谋划,然后分析结案。他聪明,以至不会去评判。
说到judge。我在假期最后一天看了《素年锦时》。之前我还开玩笑把它写成素年紧食——其实把生活简化为食物也是好的。大概我对物质要求确实不高。按照某些套路,也许我可以这样说:“假日只穿棉袜白球鞋,爱牛仔裤因为想要随时可以坐在地上观望世界;对城市的高根鞋有太多的疏离,厌恶任何亮片和闪光饰物;要对自己有控制,所以克制住不喝咖啡不吃冷饮……”(像个恶俗玩笑)——这果然只是标榜,说明这些东西其实很重要——但它并不重要,不需要如此强调。
但我们强调了过多的东西。
我曾经强调了黑暗本身,强调过恐惧,强调过情感的脆弱,如此种种。
强调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得抓住一些东西,像葡萄藤沿架蔓延生长,像爬山虎的那面墙。它属于那种不可或缺的自然状态。它本身不具备特殊意义,所有意义都是相对个体的。所以总会有人敝帚自珍仔细端详,也有人超越这些架子去看更大的架子。只要不是非常封闭,都没有什么不好,每个人都会依靠各自独特的方式成熟起来。
个体的喜好对他人来说并不重要。各取所需就好。
所以在那本书里,你看到:
“从小她就等待一个可以把自己带走的人。现在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自己找到方向,并且有能力可以带走一个人。”
“是。我对你说过,我们必须要有健康的生活,而不是望梅止渴的那一种。”
“一个有强大精神力度的人,需索更大强度的药剂和能量。他几乎对身边的人不关心。”
你曾经误会自己是一个需索更大强度能量的人,从而原谅自己的冷淡,但你不是,你大概只是望梅止渴的那一个。所以,一个人的自知是多么重要。在北方的大风中,你仍然对自己和世界误会重重。但好在,你渐渐可以感觉到内心的凝固。是那种,本来很稀薄很脆弱的一团,渐渐可以凝固,最后大概可以成为坚硬的固体,成为稳固的内核。现在,你渐渐看到它凝固起来,成形。它仍然容易被改变和摧毁,但你已经有了一些信心。
信心从来没有足够的时候,只要合宜。
而你渐渐平静下来。
小丸子你看,我还是在自说自话。
你说,离开就发现自己有很多牵挂,一点都不潇洒。嗯,反正我觉得有牵挂才好,太潇洒的人往往是把缺憾隐藏起来。但我们不要隐藏,只要自知,然后像农民一样好好耕种就好了。事实上,我非常羡慕你。羡慕你四处行走的精力,和与人相处的能力。你的连续剧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上演这样那样的故事。作为独角戏演员,我于是很羡慕,你懂得跳舞,懂得笑,懂得温柔,懂得付出。你的照片里总是有很多鲜艳的颜色,还有很多漂亮的裙子,这便是生活本身了,我不知道还缺乏什么。如果一定要说到稳定之类,只能说,一切都有定时。
亲爱的,旅途愉快,回去以后,也愉快。
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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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
2007-07-04
莉莉安。
以前你在九楼。换了一个城市,你还是在九楼。
以前我也在九楼。换了一个城市,我跑到了五楼。
五楼的好处在于,等不到电梯,可以直接跑楼梯。办公室窗外有一只很大的乌鸦,站在树顶上大声的叫。坏处在于,住处一楼的门铃院子里半夜的聊天声还有篮球拍在地上全部都听得到。如此,我比较,再比较,完全不可得到结论。也无此必要。只是,站在门口的那些时刻会有瞬间的空白。
那时候,你总是在半夜的时候告诉我你刚刚吃完饭,或者喝了酒,或者在车上,或者在路上。然后摸黑爬上九楼。那些时候我已经在床上,或者趴在窗台上看那些看不见的树丛,或者在狭小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们仿佛隔了很远的时空,断断续续的写些细碎的信。那些片段很容易就被夜晚的风吹散了,或者随着梦境一起明灭。现在,五楼离地面很近,声音气味都很清晰,每天回家,我就大力踩一下地,然后灯就亮了,隔壁的狗每次都会叫起来。每天到办公室,就开门,倒开水,洗抹布,开电脑。从一个五楼到另外一个五楼的途中,好像有些灵魂出窍。我想是在过马路,左右张望的时候,把什么东西遗失。
莉莉安,我们真的,是存在的吗。
你最近的那些痛让我觉得很无力。
很多时候伤害都是猝不及防。并且使人对自己产生严重怀疑,或者干脆就是颓然坠落。
在《犯罪心理》里面,有一个感觉不到正常情感的人,他感觉不到恐惧,爱,被爱,欢喜,愤怒,或者别的任何感情。所以他好奇。他杀了很多人,看到他们的恐惧,他问他们,害怕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他。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你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在医院。承担着许多看不见的恐惧。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那种痛,我没有经历过,我只能想象。而想象是一种空洞的东西。我觉得很心疼,但很无力。
我们总是会遇到一些不可控制的事情,而从另外的角度说,全由自己控制。
有段时间,我曾以为,生理上的痛再强烈也比不过心理上的痛,因为前者可以感觉,可以抚慰,后者看不到痕迹,无法消除。后来,我想,事实正好相反。生理上的痛才最真实,甚至可以改变一些执念。身体告诉你的东西比你知道还多。心理上的事情,只有自己可以感到,也无可抵御,慢慢消散,然后被替代。
没有一种痊愈是存在的。
总是会有伤疤,但有些可以忽略,有些很难。
年纪渐长,忽略得越多。不能忘的也继续恒久存在。
所以莉莉安,在辗转于一个城市与另外一个城市间的时候,也要爱惜她。因为她是你的,也是唯一的。我们放弃了一座城,一个人,唯一不可放弃的也只有她。在新的九楼,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去爱,好好的生活。即使在现在,被正常性所困惑的我,也仍然希望你可以过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
莉莉安。
在超市门口看到穿红色衬衣的胖胖的姑娘,埋头痛哭。
在小吃店门口看到一个三岁的小孩给一个两岁的小孩洗手。
天桥上卖新鲜杨梅和玩具摩托车的男人总是像凭空而来。
路口挖沟修道的工人用水泥把坑坑洼洼的矮墙泥得很平整。
偶尔猜测他们的生活,觉得应该感恩。但内心圆满总带着湿漉漉的痕迹。
眼泪许久没有。潮湿被严格控制在标准内。也许因为这里是北方。没有风湿。
最近整理资料。其中有个老师说,我们的思维接受不了“没有”,即使是没有,我们也习惯用“有”来代替。可是,莉莉安,我大概是太习惯“没有”了,太习惯“空”了。一旦开始填充,就会觉得诧异。需要的空间太大,连去往别处的车票都不想要。而现在,需要叫自己静静的在这个角落里脚踏实地。
梦到早上起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到底目前是在念书,还是在上班呢。于是就迷糊着拿着书包和小熊猫一起去上学,在高三五班。自己搬来凳子,桌子,和所有同学一起听老师讲课。在做题目的迷糊中突然想到,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而这些事情,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这时候就接到老板的电话说,都几点了,怎么还没有到?我说,呃,我迷路了。虽然路很近,但是我走错了,所以迷路了。于是收拾东西赶去上班。心里仍然在想,我不是应该在高三五班上课的吗。
就是这样,莉莉安,潜意识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在整个八小时睡眠中,我一直都是在这里和那里,这样那样的事情中穿梭,在所有的可能性和非可能性中跳跃。甚至仍然梦到我骑着马去战场,在海边树林里飞翔,坐在半空的秋千上晃荡。那里其实还是空的。但现实生活,其实从来没有这样正常过,作息也从来没有这么规律过。
莉莉安。我所祷告的正常性生活,目前已经降临。
这代价是我愿意付的吗。或者蜕皮以后会长出新的皮肤吗。一觉醒来,我会变成熟吗。
战地记者卡帕说,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近。我在见了小左以后,想到的是:如果你写得不够好,是因为你观看得不够深。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够美好,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去让她美好。我在她身上看到的安静和沉着,是很大的力量。如此,我们不够,我们不够强大和澄净,不够坚定,不够美好。
但我想,这些都不要紧。
北方的阳光充足。南方的雨水充沛。
不够,就继续。不知道在做什么,就去知道。
你求,就给你得到。你得不到,是因为你妄求。
我们的愿望都很小,站立之地也很小,触及的世界也很小。
无论如何,都可以求到。
所以。亲爱的莉莉安,愿你平安吉祥,我们都会好起来。
呐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