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草六
2008-04-20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
像往常一样,她被狠狠打。血溅出来,骨头细细碎裂声,她一声不吭。
然后,去医院,拍片,包扎,做一切相关检查。然后,去警察局备案。然后,去教堂。
这样,她用黑色包裹起身体,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一.
十个月后(比她以为的多出好长时间),她去同间警察局自首。
我杀了他。她说。
杀了谁?
打我的人。
谁?
她突然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本质上,很荒谬。
然后她说,也许我需要一位律师。
她穿一身整洁的灰色绒大衣,头发与面孔都好干净。脸上一点惊恐都没有。
律师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他把医院和警局的一大摞的资料找来,仍然不能判断。
你全身每一处都被打伤过?每个月都进医院?
是。
但你从来没有反抗?
是。
你没有求助过任何妇女组织?
没有。
那把刀,最上面的指纹是他自己的。
那是我握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你右手当时已经被扭伤?
是。但我还有左手。
你在头部流血,肋骨骨折的情况下,还想得到并且做得到这些?
是。我很清醒。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想我只是幸存者,而他罪有应得。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并不是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也不是因为“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她每日念这样话,不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只是每天做梦,整十个月。不是那些血腥的梦,是那所房子。房子里的每一处,大厅里那块墨绿色的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方地毯,旁边是每天都躺在上面的,有米色靠垫的柔软沙发,再过去是立在墙角的橘红色的磨砂灯,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的小翠鸟的贴纸,和大力水手的磁石,阳台门把上的油漆印子,用来浇花的鸭子形状的黄色水壶,卫生间的过大的银色莲蓬头和蓝色浴帘,墙上花朵形状的大镜子。任何一处,如此清晰。她总是半夜醒来,这些东西就那么静静的呆在那里,房子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他,也没有她。就只有它们,它们安静的,像是忠诚的朋友一样,守在那里。只是漫长的,重复的,梦到这些。
律师想很久,又问,杀了他,是什么感觉?
她也想很久,回答,脑中一片空白。不是惊恐的空白,是结束了的空白,是一个黑暗污秽的房间被清理打扫干净了。杀死了他,好像也同时杀死了自己。只剩下一间空的,干净的房间。是这种空白。
被杀或者杀人,总是要下地狱的。她只是选了一个。
但她甚至没有梦到过他,也不再记得他的脸,或名字。只梦到房子里的一切。
而后某日,她起来,换一身平常的衣服,去警局自首。她不知道为什么。
检察官以二级谋杀控诉。但她的辩护律师决定做无罪辩护。
理由是,伊莎贝常年经受肉体与精神双重折磨,大脑受损严重,心理上逃避现实世界,同时由于信仰的原因,她把不幸归责于自己,她生活在没有根据的内疚与无法面对的折磨中。圣诞节将之,城市的欢乐气氛和诸多去做礼拜的美好家庭都成为刺激源,导致作为修女的她产生幻想症,幻想是自己杀死了那个人:这样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心理上的解脱。
请到的证人有他们以前的邻居太太,她说,伊莎贝很和气大方,对那个人非常宽容,劝他戒酒,鼓励他参加互助小组,总是买他最爱种类的牛排与芝士。而医院的医生则详细描述当时她血淋淋站在病房的情况,她手腕韧带损伤,头部失血太多,肋骨断裂,就像每一次一样,他们认得她,同情她,他们认为她是一位忍耐,坚强,宽容的女性。还有几位修女,她们说她对圣经的了解不逊于任何一位年长的修女,她对学校的孩子们都非常和蔼关切和忍耐,她们说她效法的是圣弗朗西斯科,她们说她“懂得基督之爱”。律师没有让她坐上证人席,她没意见。
她坐在下面,听这些人讲,觉得他们讲到的那个人很陌生。那是谁呢?她不知道。
事情比她想像的荒诞些。不过她似乎也没有想像过要发生什么。
陪审团判她无罪。在场唯一愤怒的人,是那个人的母亲。她晃动满头白发,眼神里有火。
她根据律师的建议去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差不多,有时候觉得他们比较幸运些,可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可怜,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过人到底有选择还是没有选择,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样她就出了院。
然后住回原来的房子。医生问她要不考虑别的地方,她说,不用。它不构成阴影。
她站在门口,才突然看到,门口的草坪和苗圃为什么那么整洁,绿杜鹃正在开放。
隔壁新邻居出来除草,向她解释说,她的杜鹃这么美,又很珍贵,废弃了太可惜,于是这一年半来都细心照料着。他很乐意做这件事情,希望没有给她造成困扰。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绅士,花开得那么好,她不会困扰。她说谢谢。然后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我是伊莎贝。老人满脸慈祥:钱德勒。
有多久没有向陌生人伸出手去。她想。
在教堂,她善祷告,不善拥抱。用笑容掩饰颤抖。
二.
她想找一份最初级的工作。酒店服务生伊莎贝。简单,体力活,模式化。
她会微微笑,在客人点单的时候不着急,会推荐些讨巧的菜式,小费也不错。大厨的四个助手,两个对她有意思。其中雷蒙德,总是注意给她留一块小小抹茶蛋糕。只因为有一天,她下班前看到有剩余,随口问,是否可以带走。他以为她爱吃这浅绿色蛋糕。跟着,他们又约她看电影,逛街,散步,诸如此类。她摇头,只说,对不起。
当然可以有很多理由:我要回家洗衣,我要照顾父母,我约了朋友,我养了狗,我是同性恋。但一个理由需要用另一个理由来补充,需要更多的解释。解释比误会更麻烦。她只能说,对不起。她回家,有时同老头钱德勒喝茶,给杜鹃培土浇水,听不知道名字的老唱片。然后回家睡觉,不再做什么梦,因为以前梦到的那些东西都在周围,连厨房里的刀都呆在该呆的地方。
她甚而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某日,有客人点单点了十分钟。因为两人在讨论圣经经文的出处,因为现任总统很爱引经据典,具有浓厚的道德情结。两人对自己的记忆都毫不怀疑,因此争论不休。她只是站得累,又不好意思走开。然后说,
“以赛亚书58章12节:
那些出于你的人,
必修造久已荒废之处。
你要建立拆毁累代的根基,
你必称为补破口的,
和重修路径与人居住的。”
“约伯记36章20节:
不要切慕黑夜,就是众民在本处被除灭的时候。
你要谨慎,不可看重罪孽,
因你选择罪孽过于选择苦难。”
两位客人看着她,愣了一会,说谢谢,然后开始点菜。走的时候,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服务生伊莎贝辞职的时候,雷蒙德递来最后一块抹茶蛋糕。这个人其实很温柔。
每个人都可以很温柔,如果他愿意。不过她不在意。在意需要付出的基本精力她都不具备。
伊莎贝说,谢谢,你真好。再见。
回家去,打开冰箱,里面塞满几十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蛋糕。
大部分其实已经不能吃了。伊莎贝犹豫了一下,关上冰箱门,找出小勺子,开始吃。
抹茶蛋糕味道很淡,她不爱甜。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挖一小勺,然后慢慢咀嚼。然后一口一口,把这很小一快蛋糕吃完。原来我已经……,她没有开始想完,便开始呕吐。一整天吃的东西全部吐出。她蹲在马桶边上,想,原来还没有。
那一天,伊莎贝拉25岁生日,她自己买巴掌大的一块抹茶蛋糕。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记得的,他大概又在哪里喝醉了。她把蛋糕放在厨房桌上,拿出一只小勺子,他就醉醺醺的回来了。他盯着她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又或者像看着跟他有血海深仇的宿敌,他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的血就滴在淡绿色抹茶蛋糕上。
她低头看那只蛋糕想,好可惜,血是咸的,又这么红,好难看。
然后他一拳打在她颧骨上,鼻梁也破了。她盯着抹茶蛋糕,心里说,对不起。
他的拳头狠狠落在蛋糕上,它混着血,酒精的味道,变成了脏兮兮的泥。
她心里想,这是我的生日蛋糕。然后被就拖到地上,开始像往常一样的被殴打。
她蜷缩着,但很清醒,因为对身体疼痛的忍耐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她从某时起,扼杀了自己的感知神经。不然怎么活着呢,她想。这样也好。
她握起一把普通的刀,她知道他会用大力的手掌捏住她的手腕,像捏一只蚂蚁。她的手腕肯定是使不上力的,她也知道。她的清醒程度让自己非常惊讶,因为她冷静的用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两刀。
他倒下去。她坐在地上,只想了十秒钟,很多东西飞快从脑中跃过。她拭掉右手那把刀上的指纹,放回原处。拭掉左手那把刀的指纹,把右手的指纹按上去,然后,她用他的手,使劲握住那把刀的刀柄,确保指纹覆盖在自己的指纹上。
这样:他是自杀的。
他是个众所周知的施行暴力者,失业者,酒鬼,没有尊严的人,绝望的人。
他先把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抢过了她自卫的刀,然后在酒精的冲动下,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就是事实。所有证据显示的事实。法医甚至说,他死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某种解脱。
桌子上的抹茶蛋糕泥脏兮兮的平静的躺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一次,她想她一生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医院,拍片,显示出她全身的伤和骨折。
然后她去警局。第无数次的家庭暴力案,和第无数次的自杀案。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他们想,她已经失去神志了,她受了太大的刺激。
后来她去教堂。她想我杀死了他和自己。她用黑色裹起伤痕,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这是她真正失去信仰的时刻。她企图用一生剩下的时间来找回信仰。
在酒店,她看到一只抹茶蛋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什么呢?
总之,她带一只抹茶蛋糕回家。然后打开它,然后看着它,然后把它放进冰箱。
这样,冰箱里面堆了好多只,不甜的,她曾经最爱的,绿色的抹茶蛋糕。没有办法吃。
终于她开始吃。然后呕吐。她想,需要些时间。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生命足够漫长。
三.
伊莎贝拿那张名片去,做了一个助理。
不难。她懂礼貌,会处理文件,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会失望。
父亲以前教她付出与爱人。她就付出,并爱人。后来她渐渐觉得怪异,不是这样的,她想。再后来她就忘记了这种必要性。她给那个人买礼物,教朋友的小孩子唱歌,带领大家祷告。但不能付出,不能爱,不懂得如何做。但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她以前祷告,很多人都好感动,甚至会哭。她哭不出,也不感动。
她不会付出爱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怎么付出。
每个月拿些薪水,买些日用品,偶尔给钱德勒买茶叶和狗粮。一起照顾杜鹃。
杜鹃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不是本地产。杜鹃是百多年前,植物猎人们去遥远的东方高原上寻回来培育的。国人疯狂爱上这种花,好多人家都去买种子,母亲最爱绿色,绿色杜鹃很稀少,也昂贵,难以养活。它们要温暖湿润,又容易晒伤,冻伤,要记得剪掉残花让新花苞生长,肥料要保证,严格要求酸性土壤。母亲为了培育那些绿色花朵的杜鹃,去专门的园林公司购买山土,腐叶土,园土,砂土,麻酱渣,骨粉,混合配制。不同季节,浇水量和肥料就不一样,还要经常剪枝。伊莎贝对植物没有热心,可是母亲过世后,她找出那些书仔细看,找出母亲的花时笔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杜鹃:为了我请保重自己。
她要把这些杜鹃种下去。
后来她并没有保重好自己。她遗留下一片小花园就走。
可是,它们竟然存活下来,并且开得那么茂盛。钱德勒并非专家,可是他打定主意要种好这些花。他代替她保重这些花。在她回家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是家。于是她说,谢谢。后来他们成为朋友。
要交一个朋友并不容易。
她前一次生日,在疗养院,并没有一个人知道。
半夜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起一个说法,人最想自杀的时刻是凌晨4:17分。然后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果然。然后她就笑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日和祭日是同一天,他的亲人们纪念起来会很容易吧。不过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于是她笑一笑,转过身睡去。
这一年生日,钱德勒做了一个蛋糕给她。
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手艺,但是蛋糕端出来,伊莎贝还是一惊。淡绿色抹茶蛋糕,有清香。有一朵绿色奶油杜鹃,以及一行小字:伊莎贝,平安。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但是最终没有开口。她握着小勺开始吃,很完美的,完全符合她口味的蛋糕。她小心的,一口一口吃下去好大一块。然后喝了点茶。钱德勒倒了点酒,问她要不要,她摇头。
她觉得时间奇怪。时间快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慢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突然说,父亲是牧师。
又说,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被祝福的,我也是被祝福的。
又说,后来知道不是。
钱德勒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说,因为是被诅咒的。是平安,喜乐,爱,这些字的对立面。
钱德勒说,这些字的对立面,也可以是祝福。
她摇头。你懂得它们是什么,却一直挣扎着得不到,都可能是祝福。但如果你根本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没有这个前提,就是诅咒。
钱德勒说,祝福和这个没有关系。祝福是祂给你的,和你懂不懂没有关系。
她就笑一笑。说,我会背诵好多好多经文,不过我不懂。
又说,我没有喝酒,好像就醉了。
后来她告别,走出门,所有吃下去的全吐在自己的花园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子,打开灯,发现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一把枪对着她。
银色头发,眼睛里还有火,拿枪的手稍微有些抖。但看起来却很镇定。
她看看她,把包和钥匙挂好,换拖鞋,头发扎起来,拿出咖啡壶,倒水。
握枪的人一字一顿的说,两年前的今天你杀了他。顿一顿又说,他爱过你的。
她继续倒水,从壁橱里拿出咖啡罐。一直背对着那个人。
第一次我见到你,是随唱诗班去一百里外的小镇。她等着咖啡在煮,洗一些隔夜的盘子,背对着那个人说。我们唱完赞美诗,你找到我,介绍你儿子给我认识,说他是个好人。然后你在一个小小的讲台上讲最著名的那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你说,这是爱。而你现在说,他爱过我。
我们发生微不足道的一场争吵,他发火把我推下楼,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说他爱过我。
第一次他打断我肋骨,踢破我脾脏,用刀划伤我的腿。你告诉我要原谅与忍耐。他爱过我。
后来子弹穿过我的肩胛骨,我在医院里找来律师,被你赶走。你说我要去救他。他爱过我。
他失业,醉酒,我让他去戒酒会,他去威胁我父母,抢他们的钱,害母亲瘫痪。他爱过我。
你知道我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有一个儿子,我杀了他。我也曾经有一个儿子,还没有出生,就被你儿子杀死。
我们的共同点是,将永远不能再生育一个孩子。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他爱过我。你告诉我,爱是什么。你在讲道的时候,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盘子洗好,擦干,放好。伊莎贝转过身来。想开枪就开吧。我身体里也不缺一颗子弹。
她倒一杯咖啡递过去。枪已经放下,银发的老人站起来要走,又转身说,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伊莎贝看着她: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原谅?我不需要。
枪又举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倦,疲倦至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开枪,不过这都没关系。她说,你杀了我,并不算是一种惩罚,你不杀我,也不算是一种原谅。惩罚和原谅这两件事情,不是你可以做的。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觉得困。然后听到门被重重关上。
她想,这都是谎言。
祝福是谎言,疼痛是谎言,冷静是谎言,杀戮是谎言,抹茶蛋糕是谎言,去做修女是谎言,住疗养院是谎言,面孔是谎言,声音是谎言,她是个谎言。
她想,爱不是谎言。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四.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只有时间过去。
一个人不能想像另一个人。因此一个人也最好不要期求另一个人“理解”他。
一来这是不可能的,二来,靠想像“体会”不是一件可靠的事情。会累人累己,并误会重重。
因此就没有什么好说。于是伊莎贝就很静。
她小时候也静,因为觉得吵闹是不礼貌的,不懂事的。不能打扰别人。
后来她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吵闹。某种意义上,这世界于个人就是独木桥。并是单行道。
因此祂说,爱人如己。其实不能直接去爱人,那很难成立,所以如己一样爱人。是前提。
因此祂说,不要论断人。因为你没有标准和资格去论断,独木桥都是一样的。因此要爱人。
伊莎贝以前怀疑到底是否爱己。后来她不怀疑。连自杀都是爱己的一种,要怀疑什么。
钱德勒烤了蛋糕拿过来,看到她墙上的画。是一棵巨大的杜鹃树,开满了同样巨大的绿色花朵。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鲜艳而天真。树上停着四只灰色的鸟。有一只好像要飞起来。他赞美这树与树下灌木,又凑过去仔细看看那鸟,问,这是什么?
伊莎贝转头看看:这是X光片,剪成的。
钱德勒就笑,你真有创意。
伊莎贝说,不,我有太多X光片。(你有什么爱好?积攒我的X光片。)
它们像很厚的书一样厚。如果你要仔细看,就几乎可以看到人的每一处。比如肩胛骨,手指,脚趾,头颅。几乎可以作为一个人体教学片。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它们。虽然每一张都有裂纹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很有趣。有时候看,觉得像回到原始社会,也许只是因为这些身体太过纯粹。这是原始人的手,其中无名指断裂。这是原始人的膝盖骨,粉碎了一小块。这是原始人的身体,原始人靠身体活着,非常纯粹,所以有力(软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体是很奇怪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奇怪。开始你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而死,后来知道不会。因为心碎倒有可能,不过后来就不会涉及到心。经过时间的磨合,身体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像超人,像是免疫系统自己隔断感知神经。动物性的活着。但有时候又异常脆弱,只是被人碰到皮肤就会红肿起来。
多奇怪,你几乎都要好奇它的极限。
不过当你发现它的极限时肯定已经晚了,因为已经到了极限了。
钱德勒说,我不大考虑这些事情。我老了,老了是件可悲的事情。尽量不要去想。
伊莎贝说,我以前想,现在也不想。残酷的事情就要少想。
钱德勒说,你知道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杜鹃谢了一地。心里觉得很残酷。我想,人老了,可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小的伤感。我在战场上亲自看到爆炸和死人,都不觉得残酷,或者已经忘了。那时看到绿色花朵谢了一地,沾着泥,又蔫了,叶片边缘又有颓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残酷。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决定要把它们养起来。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守护起来却不容易。
伊莎贝说,嗯。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美,都是不容易的。如果眼睛亮,很容易就看得到漏洞百出。不过她不希望我眼睛亮。我也没有。
钱德勒看到墙上照片问,那时你怎么想到要去做修女?
伊莎贝说,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那时好像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当然我可以做以前的工作,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在那个情况下,为了防止我发疯,或者已经发疯,总之,我得把自己关在一个上帝看得到的地方。于是我撒谎,去做修女。这样,感觉比较安全。当然也只是臆想,没有哪里更安全些。
钱德勒说,你还是信祂?
伊莎贝说,信。虽然我一点都不虔诚。别问我信是什么。别问我爱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钱德勒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不用介意。
伊莎贝说,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么多。我平时并不说这么多。
钱德勒说,我很荣幸。
钱德勒又问,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杜鹃代表什么?
伊莎贝说,为了我,请好好保重自己。
钱德勒说,嗯。有这么说的,不过还有一个说法:强烈的爱与节制。
伊莎贝说,很少有东西可以同时代表相对的两个东西。
钱德勒说,它当然可以。强烈的爱,然后节制。
伊莎贝想,强烈的爱可以是谎言,节制也是谎言。但她突然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理。
然后她不说话。她突然很想吃抹茶蛋糕。
她说,可能在食欲上我真的很节制。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个原因。
钱德勒说,呕吐是可以治疗的。呕吐同爱与节制有关,不过我想你会好的。
伊莎贝想一想,说,谢谢你。钱德勒说,不客气。
因为可以治疗,伊莎贝便去治疗。
似乎过了很久不去医院的生活,竟然有些生疏。不过这一次问题不大,只是呕吐。
她想她很擅长做这些事情,吃药,注意休息,调节饮食。她对医生开玩笑,我是个模范病人。
医生很想说,哦,我真爱你。但是他没有办法开玩笑,因为结果是癌。
她走在晴朗而明媚的路上,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癌。在身体里有一场内战,如火如荼。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参与。
她非常非常渴望吃抹茶蛋糕。当日请钱德勒给她做好大一个。
即使全部吐掉,也要先吃完。她想。这是两回事。她想,以前我多傻。
开头只有爱,后来只有节制。所以你没有平安,也没有喜乐。
五.
吃完两大块蛋糕,伊莎贝觉得很愉快。
躺在那里,又笑。说,我觉得他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谁?原谅什么?
伊莎贝说,上帝。我觉得祂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为什么?因为癌?
伊莎贝说,不。因为这一切。因为死亡,因为杜鹃,因为你,因为蛋糕。这一切。
钱德勒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逻辑,但我很高兴,如果你这么觉得。
伊莎贝说,嗯。
可以做手术,或者不做,就吃药,化疗,等等。自己选择。
总是有风险的。人生到处是风险,有时只是概率问题。手术的风险是,不能再说话。
伊莎贝只是想起曾有一段,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生活非常窘迫。朋友说某店有新到春装,她不说话。朋友过生日,她不能去,因为送不出礼物。说什么好呢,对不起,我身无分文?那时才知道,这是多简单的事情。除了做恶,欺骗,背叛,这些事情让人卑微,贫穷也一样,而且最简单最易让人卑微。
她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把自己过成这样。后来她卑微得连卑微本身都忘记。
不说话也好。可以省下多少解释呢。解释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说话也可以避免尴尬,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尴尬。
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钱所以不去你的生日晚会。对不起,我全身都是伤,所以又要请假。对不起,我没有说什么,是客人自己发起脾气来的。对不起,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想去。
我只是不愿意,不想,不能。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明白吗?不明白就算了。
不说话就只需要微笑。微笑是件好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似乎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当然不说话就不能交流。除了爱,交流也是伊莎贝不懂的事情之一。
人不懂的事情有好多。多一件两件不见得会有什么影响。
而如果吃药和化疗呢?
她说,想到我的头发会掉光,就觉得可怕。以前我从不在意头发,现在觉得秃头最可怕。
祂说,“……然而,你们连一根头发也不必损坏。”并没有被赐予“口才与智慧”,却要掉落所有头发——如果这是一个隐喻。伊莎贝不擅长猜谜。以前所学,被颠覆过就不存在了。
怎么判断轻与重呢?伊莎贝想,……但我又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样她就去做那个手术。
既然觉得被原谅,她心里很平静。手术醒来,她就微微笑。
手术很成功。过了些日子,她就可以开口说话。原来还是要说。她想。那好吧。
手术以后她觉得变的有点笨。不知道是麻醉剂的原因还是什么,她常常觉得自己记忆不清,或者反应很慢。有时在家里醒来,她会想,墙上这是什么画?什么时候买的?这只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我是谁?
钱德勒来看她,说,不要紧。慢慢恢复。
她没有告诉钱德勒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魔鬼,但是他又称自己为天使。他面孔很凶恶,但是看起来又很平静。他握着好大一朵杜鹃,然后站在她床边,把杜鹃往她心脏处按下。
她心脏撕裂一样的痛。自那个人处得来的所有的伤,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痛彻心扉。她蜷缩起来,觉得不可能抵抗,这大概就是极限了。因为灵魂正在被击溃,然后慢慢消失,她竟然还感觉得到灵魂。大概是真的,就要死去。她整夜挣扎,翻滚,她以为已经结束的肉体之痛,变得更重更深。世界很安静,她摒住呼吸,忍耐。这样一直到早晨醒来。
她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非常可怕。摸摸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她打开衣服,那里赫然是浅浅一朵杜鹃的印记。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样,生在那里。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她想。
结束的结束了,开始的开始了。走的走了,回来的回来了。
后来她去考教师执照。然后去做一名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不好做,责任很大,而且体能消耗也很大,调皮的孩子不好管。她其实并不知道她考的儿童心理学到底是什么,或者耐心是什么,或者去爱是什么。但她对孩子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好老师。她觉得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怎么去得到那些东西。这很奇怪,但她就是知道。并且她学会做抹茶蛋糕,带到学校去。
回家就觉得累。再没有做过什么梦。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其实不。一切都是真的。后来她看到:
你这睡着的人当醒过来,
从死里复活,
祂就要光照你了。
她想到这一段,轻轻笑一笑,就睡过去。
-
大头春
2008-04-12
转一下张大春在新浪接受访问的记录。
张大春:它(家族)很长,应该写成500万字的东西,可是我相信我们现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理解他人的家族。所以,我把它变成一个像“家族病例”一样的状况。
主持人:“病例”?为什么这样说?
张大春:因为一个家族、一个家庭,乃至更大的范围和更小的个人,都有一些过不去的地方,比如个人的沟通,或者是表达情感的方式,或者是承受整体的、彼此成员之间的期待和压力。这些都会让人产生对真正自己生活和生命不大能过得去的负担。每个人可能是别人的负担,别人也可能会是我的负担。大概我们这一生之中,有很多时刻就是在调整自己和他人的期待以及自己面对的种种状况。整个书就是在描述5、6代以来大部分担任聆听这个角色的人,他所理解、他所记忆的关于历史的真相。
主持人:您首先是个聆听者。
张大春:对。
主持人:您是真正多大的时候开始关注您的家族史?
张大春:很难讲,人喜欢把自己弄得比较早慧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之类的,我觉悟很晚。我觉得我应该对这个家庭或者是这个家族有更多的理解,恐怕都是到高中以后。高中以前,尤其是青春期,前青春期跟青春期,只会关心自己,只会关心自己的身体,只会关心体能,关心的面很窄。慢慢地会有一些理解的时候会觉得我怎么会有这种情绪,我怎么会有这种心情,我怎么会有这种思考的方式?有时从自己身上找不到答案,就往上一代去找。
主持人:血液的东西。
张大春:有的是血液里的东西,有的是家庭的文化。
主持人文坛:(《认得几个字》)是讲给孩子听的。
张大春:每一个个别的字,它的文字学构造、它的语源学,根源的源。它的诠释、运用,以及跟孩子在生活里头如何教导,已经写了第一本,50个字,现在正在写第二本50个字,合起来起码100个字。我自己越写越觉得,怎么很像《聆听父亲》的第二集。我本来没有意识到《聆听父亲》应该用一个小品文的方式写成第二集,回头想为什么一部家族史只有一个写法?而且的确在第二本认字教跟学的过程里,我充分体会到一个家庭想要绵延它的教养是多么困难,而想要避免产生世代与世代的误会,这是多么困难。
主持人:而且这个过程中您是不是意识到文字有多大的魅力,对于延承来讲?
张大春:不仅如此,您提到了一个关键是魅力的问题,你爱上了这个字,就不断地对它好奇,就像你对一个人有兴趣,总想知道他过去如何。
可是我刚才讲不只如此,我想更细腻的是,当我重新要教孩子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见得认识这个字。我们在20几岁以前念书,总觉得念完了书,“念完了书”这四个字就有问题,就是毕了业了。毕了业大部分人要就业、谋生活,很难再拿起书本,在现代社会里,很难再做学生。正好我要教孩子,或者我觉得我还能教孩子,一旦张嘴要教发现没料,所以必须得想办法重新认识这些字。在我们面前几个字,比如“访谈”这两个字,我刚才一看,为什么应该念fang,为什么不念别的?马上想到不知道,回去要查,孩子可能会问你。
主持人:因为您的书中有这样一句,说文字是生命的一种承诺。现在很多人都把它变成MSN签名了。慢慢品起来,因为您也说过文字在您的家族当中,您是对文字有着一种没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尊重,为什么会这样?
张大春: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说过“敬惜字纸”,写了字的纸不是一般的纸,因为字是多少年传下来的,不管这个字我们理解多少,但是起码当初发明以及而后使用这个字的人,或者使用种种字,哪怕是一首烂诗,哪怕是一个便条的留言,都附带有意义,就看我们承不承认这个字。古人把写过字的纸不是随便扔了,而是恭恭敬敬带到习字亭火化了。这个仪式看起来很无聊,现在没时间干这个。回过头来想我们如果有时间和心力做一个“敬惜字纸”的事,可能更能体会到那个字变成了灰、烟融入大自然,跟字的来源是很像的。造纸的时候是千余树鬼也哭,多么盛大的事,来的时候那么盛大,走的时候也那么盛大。
主持人:跟您祖母一样,您抄《金刚经》吗?
张大春:我祖母用蝇头小楷抄《金刚经》。在我父亲去世时写了一个《地藏菩萨本愿经》,写了六天六夜一块儿火化了。那次跟你提的练字的经验有关,因为必须要在六天六夜里写完,搭上入殓火化的时间,很赶,尤其写到最后两万字,每一个字都丑得要命,丑得像我刚学写字时候的状态。所以,我想起我姑父跟我讲,他是书法家,他说你不努力练字,老了,所有的毛病都回来找你。我每天写80个字、100个字不觉得,可是每天当你写到一千个字,自己的体力不能负荷的时候,所有毛病都回来找你,我觉得那个字有点不一样。
张大春:他在讲那一段话的时候是3岁,我们开着车要下高速公路,我听见后面传来那句话的时候,我就赶紧下去。幸亏下去,因为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看电视报道,隧道里面发生连环大车祸烧车,而且非常非常惨。那天真的吓坏我了,为什么我下车,是因为我听见他那天讲的一段话,我希望他再说一遍,我害怕我听错。
主持人:我把这段话读给大家听。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张容对他的父亲张大春同志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写稿用触觉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假的。如果你写稿用讨论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真的。”
张大春:他是胡说八道,因为他根本不了解他讲话的意义,他就是把他平常用的词这么堆起来。我相信大部分的孩子,在他生活里头都会讲出一些看起来有智慧的话,当然父母就会把他当做宝,哎呀,你是太天才了。可是我深深地知道,他没有一丝组织所谓讨论智慧的能力,但是他有叠床架屋胡搞乱搞扭捏文字的能力。
主持人:是您跟他谈写作他这么说,还是无意识?
张大春:完全冒出来。我的爱人在我旁边,我开着车,我一听见,就把车转出去。非常不可思议的说“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他原封不动地再说一遍。
主持人:那人家不是胡说。
张大春:起码当时我们两个人都闭嘴了,我们得想一想怎么会这样一个孩子说那么高深的胡说八道?(笑)这是父母要负责任的。
主持人:说到礼貌的问题,我记得书里有这么一段特别有意思,你爸爸在说到你爷爷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你说你爷爷是个混蛋,然后你爸爸后脑勺就一巴掌,说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孩子身上,你会这样做吗?
张大春:我不会打那么用力,但是那一巴掌会下去。
主持人:也会下去?
张大春:也会下去,但是不会用那么大力,我自己知道我脑袋挨了多大一下。我们永远不可能完整复制父辈的经验或者是祖辈的经验到我的孩子身上。我的父亲对我,哪怕是在我同辈孩子们中间的父亲,他算是最柔性的了,最愿意跟我谈,甚至爷俩像朋友。可是尽管如此,我对我的孩子,比我父亲对我更要软。我都有点像下人,我猜想现在有很多父母都有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样对自己的孩子,帮助他成为一个文明人,很多父母很焦虑的,因为他自己受过苦也好,受过压制也好,想要好一点,想要自由一点,可是他又觉得自己附带一个责任,要承递教养。所以父母有一个责任,每一次孩子的诞生都是蛮族对文明的入侵。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帕尔森说的,我们要面对的是蛮族,要以各种怀柔的手段、牵制的方法,我到现在还在学。
主持人:您这个家庭到您这一代,从您的家族里面恪守的一些祖训是什么?
张大春:我们家庭没有条例式、纲领式的祖训。我这个家庭总是透过春联表现,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就是这些。我自己也是每一年为自己家里写春联。
主持人:今年春节写了什么?
张大春:把春联拿过来,刚写的,刚才还抄了一遍,“流金岁月开天霁,治玉功夫逐字明”。我去年年底除夕的时候,说今年写一点招财进宝什么的,我想了半天写不出来,不会,吉祥话碰到钱我就傻眼了,上联是“流金岁月开天霁”,下联还是忍不住回到读书上,是“治玉功夫逐字明”。古代有桃符的时候没有横批,横批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新年纳余庆,佳节浩长春,这是中国最古老的春联,皇上写的,可是没有横批,我们老家也没有横批,我们家也不敢有横批。
主持人:但是好像您父亲是很愿意写春联还要有横批的,是不是?
张大春:我记得他最喜欢的有两个横批,特别强调跟别人不同,一个叫“车马无喧”,一个叫“和气至祥”。有一年我们住在公寓,他让我开始写春联,接着希望邻居也好一点,可是上下联都没有办法照顾到邻居的想法,就来一个和气至祥。又过一年我们邻居车越来越多,吵,希望这个楼能够感觉大家安静一点,所以就用了陶渊明的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把它倒过来换成四个字,写了“车马无喧”。
主持人:能不能谈您母亲,因为书里面我们看到您母亲是一位千里寻夫,性格应该是很刚毅的。
张大春:您信不信狮子座、牡羊座星座。
主持人文坛:您母亲是狮子座吗?
张大春:她是狮子座,狮子座有一个最坚持的尊严,不能碰,我是双子座,很风向的,我很调皮,不大受母亲管教,但是她有一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主持人文坛:比如说?
张大春:撒谎。我可以交不同的女朋友,但是如果她认定了这个人是我的女朋友,但是如果我再交另外一个女朋友而不告诉她,她不会认为我背叛了我女朋友,而是认为我欺骗了她,很严厉的。当然年纪越大,有些事情会看得越来越淡。我在这次出来之前特别问了我母亲,我说我要到北京看姑姑,她有什么话说。她说你给我一百块钱,我就拿出一百块钱,我说你要这个干什么?她说万一你不在,我要有什么花头的话,我有这一百块钱。事实上你知道一百块钱她出门什么都做不了。这回她问我要100块钱我有点心疼,一个人那么强悍、那么刚毅,遇到那么大的风雨漂泊,高高兴兴问我要100块钱……
主持人:说明她自己是没有积蓄的。
张大春:当然她也有点糊涂了。
主持人:今年她多大高龄?
张大春:88。
主持人:因为我们从您的文章里都可以读到您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您的曾祖母非常有意思,不但是经常用小楷写《金刚经》,还有一些家规。
张大春:我们的家规很有意思,不是道德教训,比如把什么菜配什么菜一块儿吃会比较省钱,生活中各种细腻的小常识成为家规。
另外,在我的家里也建立了几条家规,比如说第一,肚子痛,很小的小孩,肚子痛了就要上厕所,就要去拉屎,先别说别的;第二,多吃维他命;第三,不许骑摩托车;第四,人多的地方不能去;第五——不是我定的,是我太太定的,她说“家规不宜太多”。起码前面这四条,我的孩子是绝对不可以违反。最后一条,酌量增加。
主持人:从这里来看,您太太应该也是一位很幽默、很有个性的女性。
张大春:她不是很会管制人,但是号令天下,不得不从。(笑)
主持人:两个孩子也很听她的话。
张大春:我们家从我的父母跟我的这个家庭,到我自己建立的这个家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或者是特别的特色,我们话都多。
主持人:会讲故事?
张大春:是。我的孩子在我出门前一个礼拜写了一篇作文叫《家人与我》。我记得他最后一段两句话的结论:我们家的人话实在多,所以看来不像是一个只有4个人的家庭。这是他的结论。你可想而知。我们是随时在不停地说,说。
主持人:这种好习惯现在有没有延续,比如你孩子吃饭的时候你给孩子讲什么?
张大春:我讲的比较少,我内人讲的多,第一是她喜欢讲。第二,我讲的故事太罗嗦,孩子不大爱听。
主持人:你给孩子讲什么呢?
张大春:我举一个例子,当我讲《西游记》,我总要解释比如石头里蹦出来一个猴,光一个蹦字,我觉得我不解释不行。包括蹦是跳的意思,迸是迸裂的意思。我不讲嘴巴痒,但孩子受不了,现在我的孩子都会说“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行了”。
主持人:嫌你烦了是吧(笑)。
张大春:我自己也知道言多必失,但是忍不住。
主持人:说书的时候没有开场白吗?我看说书的最后有请听下回分解。
张大春:没有,我们说书有一个配好了别人说的《大书场》,哐一声锣,我就开始讲的。多半讲的时候要跟时事有关系,要跟现况有关系。所以,怎么样不要太低俗地修理最该修理的讨厌的人,在我说书节目里是最大的快乐。
主持人:修理,说明您的问题是比较尖锐的。
张大春:对,台湾是一个压力锅,很多生活上面不能够处理的或者是解决的重大问题,要用什么方式解决呢?很多人是通过谈话性节目来解决,比如台湾出很多名嘴,每天在不断地讨论常常是极其不重要的问题。比如“总统”夫人要不要坐公车,或者是“总统”养的狗要不要用公家的钱来养,非常细节到几乎谈不上是资讯的程度。
主持人:有点八卦了是吧。
张大春:从这个角度去膨胀媒体,放大个人生活的一些效应。
主持人:是这样的,其实现在大陆的读书类电视节目,也是各电视台里面的边缘节目,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张大春:是,因为资本逻辑在哪里,个人生活的品位和文化的高度浮标就在哪里。资本逻辑一旦渗透到一个社会发展的某一个决定性阶段,很可能就不会回头。所以这里牵扯到几种有争议性的解决方式,一种是国家来推动,或者是公共社群来推动,它必须跟商业逻辑和资本逻辑完全不同,不能为了赚钱,不能只看钱,必须为一个社会整体的传承去看。但是这又牵扯到争议,比如像法国,是全面补贴艺术跟文化创造产业的,这种补贴也会引起法国的知识分子和创作者很大的疑虑。我跟一个朋友谈过,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补助,或者说一个国家对于一个文化人或者是创意工作者这样的补贴是恰当吗?可是在不同的社会就会想,你不补贴我怎么过日子?这里头有各种两难跟讨论。但是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可能必须透过公民自己自发的一种自觉,也就是很可能我们未来必须要透过意识到文化和教育传承的重要性,是要远超过盈利的,这种公民的数量,如果能够达到整体公民的十分之一,不要多,就可以支持很多电视的好的读书节目。
网友:很想知道现在台湾文学的现状。
主持人:因为在前几年台湾对一些网络小说,像玄幻小说都是非常关注的,这类小说在内地也是非常热的,势头很猛的。我也看过您相关的一些采访,您说过,其实您认为这些网络小说可能是“垃圾”,我不知道是不是用了这个词?
张大春: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大致上打了一个比喻。我说你看大浪在海滩上哗一个来,哗一个来,最先被冲到浪头上,搁浅在沙滩上的都是垃圾。它们留在那儿多久时间我不知道,可是它就会很快地冲上来,而且留在那儿一段时间。你要说人家的作品是垃圾,当然人家不高兴。尽管我心里头很能够辨认什么是东西,什么是垃圾。回头去看,你刚才提到玄幻小说,或者是有一些比如爱情小说、言情的作品,特别受到主流市场欢迎的小说。
主持人:畅销小说。
张大春:我们的书如果卖的不如人家,我们说人家怎么样怎么样,显得绿眼了,中国人叫红眼。
主持人:您刚才谈到了“我们”,我们是指谁?
张大春:你刚才不是在讲我们这些在讨论比较玄幻小说这些人吗?就我个人角度来看,下面就没有“们”了。我自己觉得一个作品或者是一个作品的作者,他如果脑子里面有太多的读者,就好象他要去讨好很多不同的人。可是他的脑子里如果一个读者都没有,那他干脆就写日记好了。所以,怎么样平衡?又要有读者,而且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我自己采取的态度是这样的,我假设有这么一个读者,不多,就这一个,他存在在外边的市场里,而且他懂我,所以我要为他写。假设是这样,你不讨好第二个,你会有比较准确的判断,也会不必葬身或者是流失于这个市场的大潮之中。当然外面的读者不会觉得,你无暇顾及其它,你只要认准了,我这本书有一个特定的读者,我称之为理想的读者。
一个作者如果连一个理想的读者都没有,只能是他自己的话,那过于自私;如果是超过两个以上,他的麻烦就大了,越想讨好比较多的读者,他就越容易作为第一个留在沙滩上的那个东西。
主持人:现在在台湾像您这一辈的作家,还有一些从事严肃写作的作家,他们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的?
张大春:专业写作能够生存的极其有限,大部分的人还需要兼差,有兼差干政治人物的,有兼差去教书的,做公务员,都有。所以,普遍来讲如果要通过写作的活动产生经济规模这不大可能,很少很少。
主持人:刚才有个网友的问题很好,我一定带到。
网友:我自己很喜欢唐诗宋词,但是好像您曾经说过,这两三千首诗绕来绕去,也就是那么几个思想的意识,开阔的情怀太少了。我非常谨慎地问您,这种情怀是指什么?
张大春:中国的古诗,尤其是唐以后的近体诗,包括绝句跟律诗,很大部分后来的累积是文人跟文人之间的惆怅,你给我一首我和一首,我和一首要超过你,你又要叠我一首,我又要再和你一首,而且情怀抱负也差不多,也就是乡愁、孤寂、不被理解跟重用,或者是人情的冷淡、世俗的不堪、政治的无情,数来数去差不多就是这些。诗人们常常不能够透过陈言来开拓新的感兴趣的事,以至于不管是唐诗这个传统或者是宋诗这个传统,这两个有天壤之别的,钱钟书就说是两种不同的诗,这两种诗最后看起来也是面目一致,那就是我们没有在真正创造性的议题上找到古诗落脚的位置。
所以,我每天像做早操一样,早晨送孩子上学之后第一件事是写诗,然后写稿,晚上睡觉之前,练完了字,读完了帖,最后一件事就是写诗。
-
花五一
2008-03-29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
花洄南部的花朵硕大而热烈,一棵棵像要燃烧起来。
艾索离开花洄只是因为想看看那有多难。
像奥本海默一样在向日葵盛放之季消失有多难。
像伊莲娜一样一辈子作为异乡人流离在陌生之地有多难。
像莱因哈特一样离开陆地漂浮在遥远颠簸的海面有多难。
作为赤手空拳的战士要赢得一场持久的无声战争有多难。学会所有复杂的绳结有多难。控制一种平衡有多难。使植物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有多难。像婆罗洲蔓藤的种子一样飞翔有多难。坚硬得像巴西核桃壳一样有多难。独自准备一场宴会有多难。想象母亲的存在有多难。活下去有多难。明白这个世界为何有多难。这一切还可以怎样更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别人的命运所以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自己的命运所以难。
艾索想,大概创造一切的神觉得这些都很简单,而且渺小。
一.
莱因哈特出海两年后第一次回家,简直高了一个头。头发短得看得见头皮,硬胡茬,棱角突然明显起来,眼睛的亮就像他仍然在海面上看到日出,晒得很黑,像一块闪光的黑石头,身上带着呼呼的咸风。衬得艾索像温室里颜色太浅的蔬菜。
他行李很少,第一次捕到的飞鱼标本像宝贝一样抱着,水手服破破烂烂,身上伤疤不少,但人精神劲很高,胃口更高。帕斯卡叔叔做的一桌六道菜一点都没剩。
他在船上过得艰难而愉快。他学会打各种绳结。轮结,滑结,勒箍结,花洄圈,玄鸟结,浮标结,网眼结,丁香结,投石索,魔术结,还有被禁止但是在水手间私下传递下来的各种巫术结。当然莱恩哈特还自己发明了伊莎贝结和艾索结。
伊莎贝是他在一个港口遇到的金发女孩,穿平底黑鞋和红色大摆裙,跳起舞来仿佛魔鬼附身,她跳跃转身的时候酒馆的顶灯破了好几次,每日傍晚六点准时出现,跳完三支舞就同她深不可测的面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酒馆内人们呼出一口气,才从木板的砰砰声和伊莎贝宛如神境的姿态旋风中缓过来。
水手莱恩哈特在停留港口短暂的时间内,追寻着伊莎贝,被巧妙的甩掉好多次,最后也没有找到这个姑娘的栖身之所。不过他在路上偶然看到了她,如果不是她那旁若无人的眼神太具有标志性,莱恩哈特也不会认得她。伊莎贝柔顺的黑头发盘在一个圆髻,穿着中规中矩的灰色长裙,带着她做家庭教师的两个小孩子在买墨水,她脸上甚至有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不过还是被莱恩哈特认出来,这是那个跳舞时世界就不存在的伊莎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自己造了一种结,取名伊莎贝,不复杂,而且只用来固定他的飞鱼标本。
回来的那天下午,他向艾索展示了各种结的打法,太复杂了,一直到傍晚艾索一个都没学会。他无法想像他们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这些复杂而粗糙的玩意保证船上一切在风雨中纹丝不动。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是一个手巧的人。莱恩哈特说,这种东西不过是要固定货物,家里没风没浪,桌子椅子又不会到处跑,绳结完全是没有用的。
艾索说,哦。
艾索想说,我在家也完全没什么用。不过他只是问:水手们会打架吗?
莱恩哈特带着奇怪的笑说:哈。然后去窗口点一支烟。
艾索不知道“哈”是什么意思。它好像表示一切。
其实你后悔离家出走吗?哈。
你想念过我们吗?哈。
你脾气那么倔没少被骂吧?哈。
你独自一个人在风雨夜会难过吗?哈。
你为什么从来不写信回来?哈。
你知道我在这两年变成什么样了吗?哈。
如果这是问题,这就是答案。这是一种理所应当,完全不需要解释的语气。
因为大海潮涨潮落,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因为你不会理解,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两年后莱恩哈特突然回来,只是说:哈。
花洄南部海岸船队有很多。不定时有船离开和回来。莱恩哈特某日同帕斯卡叔叔大吵一架,当夜决定跟一只货船出海,连艾索都没有告诉。那一年,他十八岁。离开的时间是两年。现在,他突然回来,帕斯卡叔叔从屋子里出来,做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莱恩哈特昨天还在上学,今天继续。好像一切不过是艾索想出来的事情。
而艾索独自度过两年,只有他知道有多真实。
怎样都好,那个空房间恢复了生气,饭桌上有人讲笑话。莱恩哈特回来以后天天在街上晃,还买回来两本书看。以前他最讨厌看书,是船上的大副送了本诗集给他,已经被翻得很烂的小册子,放在他房间的桌上。有时晚上艾索发觉他没有熄灯,探头看到他抽烟看一本书。
两个月后莱恩哈特要出海去,是一艘豪华游轮,职务待遇都要好得多。
帕斯卡叔叔照例什么都没有说。艾索放学回来,看到莱恩哈特穿着一件很大的黑色背心和拖鞋坐在街头栏杆上抽烟。背对街,面朝海,所以看不到面孔。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缓缓的抽烟。
以前他们两个人常常买很多零食坐在同样的地方聊天。现在,艾索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要说的话,都过了时效。他的话说给了墙壁,海,向日葵,田鼠,空气,纸。没有莱恩哈特。他一旦缺席,再也补不回来。艾索想,自己同样在他的船舱里缺席,并将永远缺席。
在场与不在场,区别不在于看见与未见。
在毫无意识中,他们错过方向转变的极其缓慢的瞬间。
如今他们互相只看见方向转变过后的姿势,于是只好沉默。
莱恩哈特现在有一副模糊的笑脸。
到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告诉艾索,他在经过一个港口的时候听到了奥本海默的消息。他告诉了父亲,但帕斯卡要求他对艾索保密。艾索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收养后,就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了记忆。家里墙上有一张照片,穿宽宽灰色大袍子的奥本海默牵着幼小的艾索站在海边,阳光很足,他们都眯着眼睛。他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抱着孩子,只是牵着他,两个人都直直的站在那里,像陌生人一样,有些突兀。这些年,艾索偶尔瞟到照片,知道这是父亲,但这不具备实际意义。他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回忆。
这个人,从前,现在,将来,必然会永远缺席。
莱恩哈特走的时候,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诗集留给了艾索。
里面折了一页,那是一首不长的诗。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
宽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放弃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成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泔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使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调校至低语。现在我四十岁。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
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
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
二.
帕斯卡叔叔的实验室里什么都有。
他培育新品种的杜鹃,茶树,苹果;养着各种香草,提取精油,制香水。至于几十亩地的花,都是雇了园艺工人来管。大片的天堂鸟,芍药,蔷薇和其他种种,茶陵很多花店老板每天都要开车来装,工人们忙忙碌碌切割,打包,装车。以前莱恩哈特帮着管,后来他走了,艾索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他也没有帕斯卡叔叔的头脑,可以研究出很多古怪新鲜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以前。
以前莱恩哈特在的时候,他们俩总是在田野里混着。他们看着灯笼草静静捕捉苍蝇,金黄的油菜花被割走,无奈的蚂蚱在含羞草上吃不到一片叶子,田鼠藏起了好多谷子,菟丝子的白花覆盖了大片的荨麻,偶尔有野火把草垛烧毁。他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直到莱恩哈特离家出走,他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迟钝。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特长。莱恩哈特聪明,球也踢得好,又能干,有主见。艾索什么都不会,从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他就一直懵懵懂懂,像是被接收信号的天线被剪除了。
他总是走神。
上课的时候走神,走路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和莱恩哈特聊天的时候走神。他走神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不在这里。他走神的时候来到海边,看到了游吟诗人。
当海边出现游吟诗人,艾索突然想起了伊莲娜。
游吟诗人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软帽,穿着长长的很旧的宽杉,背着一只遥琴,脚上有两只铃铛。他在唱一支关于武士与海怪搏斗的史诗。伊莲娜的脸是突然出现在艾索的脑海中,非常清晰,几乎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伊莲娜有更加平静而遥远的笑容。
伊莲娜从来不唱关于战争的歌,她都唱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民谣。弹着遥琴,轻轻晃动身体,有时对乖乖坐在旁边的艾索笑一笑。所以他有些记得她的侧面。那个弧线,鼻子翘翘,嘴角上扬,眼睛里有暗光闪烁。无疑那些歌是好听的。甚至在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给艾索唱了一只歌,歌词是“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就背着琴,一步不回头的走了。
这是这些年来,艾索第一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还记得五岁发生的事情。他像小孩子一样,站在游吟诗人身边,等他唱完歌,等所有的人离开,等天色暗下来,等游吟诗人收拾包裹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艾索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游吟诗人说,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你们等待散场,问我关于一个人的消息。
艾索说,好吧。她的名字叫做伊莲娜。
游吟诗人说,我认识好多伊莲娜。卖茶花的伊莲娜,捕鲸船船长伊莲娜,盲人老奶奶伊莲娜,在操场上跳房子的伊莲娜。你说的哪一个?
艾索说,她唱歌,和你一样。
游吟诗人说,和我一样的人,有统一的名字,男人叫做奥斯特,女人叫做伊莲娜。
艾索说,我原来不知道……她喜欢唱一支歌,歌词好像是,带我走,猎人。
对方看看他说,伊莲娜们都会唱这一支歌。她们都寻找她们的猎人。她们甚至都是金发绿眼。
艾索说,可是她是我的母亲。
奥斯特说,啊,作为母亲的伊莲娜。比较特别,不过也时有发生。总有人要……
什么?
伊莲娜,或者奥斯特——比如我,我们是一群“陌生人”。意思是:要作为陌生人一直走在陌生地。不可更改。不过你知道,女人们会寻求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所以,她们中的一些就停留下来,成为一个“非陌生人”,或者叫做居民。不过,最后她们总是会离开,继续成为陌生人。有人把这叫使命,有人把这叫诅咒,都没关系,我把这叫游戏。我们这一族的人都是这样。如果你想找她——难是难了点,她有什么外号吗?
没有。即使有,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艾索想了想又问,那她会回来吗?比如说,路过?
奥斯特看了看他,然后说,不会。不会回来。
那我可以去找她吗?你们有固定的路线吗?
奥斯特以奇怪的笑容面对他。然后就消失在他面前。
他是对的。
他对母亲唯一的印象只是金发绿眼,歌声柔软,他不记得其他。即使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们都是一样的。那么,对她来说,他意味着什么呢?作为“居民”的纪念?而他为什么突然间想念她,并且想要去寻找这个早就不记得的人呢。
他将无法亲自问她这个问题。肯定问过她问题的那个人,也早就离开了。他的名字甚至不是奥斯特。
帕斯卡叔叔可以算一个古怪的科学家,一个专业厨师,一个好脾气的男人。
但他肯定不是一个可以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他们为什么离开?
艾索自己,都没有问过莱恩哈特这个问题。他们那么亲密无间,莱恩哈特突然离家出走。他没有问过。他决定自己离开,看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有多难。
三.
十八岁生日那天,艾索在邮筒里看到一张卡片。来自一万公里以外的某个港口,莱恩哈特潦草的字迹:
“这里有大片的向日葵,和茶陵一样,不过它们都很高。
不像我们院子里的那些,和我们一起慢慢长高。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其他地方的向日葵生来都是那么高的。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它们其实很好看,真的。我十八岁那天在船上狠狠摔了一交,他们说会有好运的。但我希望你生日这天可以吃到蛋糕。”
至于寄来的礼物,那是一本书,叫做《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张卡片,给帕斯卡叔叔:
“老爸,我很好。O的线索中断,不过我又发现别的,会继续。
又,给艾索做个小蛋糕吃吧。小的就好。他其实不喜欢奶油,给他榛子巧克力。”
向日葵其实是一年生,花期两周,高一至三米。
但艾索不知道。因为在帕斯卡家院子里大片的向日葵,一直灿烂得像太阳本身,尤其是阴天的时候。而且,它是随着艾索一起长高的。六岁的时候,向日葵种子随他一起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种下去,开出金色大朵花盘。艾索十三岁的时候,它一米六,艾索十八岁了,它一米七八。这是他的向日葵。这不是古怪植物学家帕斯卡研究出来的,这是一开始就存在的。这是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在离开之前就培养出来的种子。这是属于艾索的。独一无二。
莱恩哈特在多年以后才知道。因为他在港口以西三十里看到了向日葵,而这片地的主人用了十年,仍然没有研究出可以随人一起长高的向日葵,虽然莱恩哈特觉得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奥本海默曾经到过这里。
为防止迷路,进入森林的人会一直丢下些小石块,像一个线团:可以回家。
奥本海默,被陌生人带走以后,也要留下线索:可以被找到。他想回家。
而地主的回忆太稀薄,他只是记得一群穿黑西装的人多年前留宿过这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人,是笑容可掬的植物学家。当然,他们称他为“O先生”,并不许他与地主随意讲话。是在夜里,O先生起来看星星,在小院子里喝茶,茶香非同寻常,使得地主醒来,去院子里端详这个陌生人,然后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随人一起长大的向日葵。
为什么呢?他自然会这样问。
没有为什么啊。那个戴眼镜眯眯笑的人说,大概只是为了好玩吧。或者只是偶然。
你知道吗,不锈钢这种东西其实是另外一个实验的失败品,他的发明者把它扔到垃圾箱里。过了好久,才发现这种物质不会生锈:它是偶然的发现,它可以有其他的用途。至于说向日葵,也许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用途。仅仅只是偶然的发现而已。
如果这个偶然可以使儿子开心,就值得:世界上有一种属于我的植物。
他们一行人停留一夜就离开了这个港口城市。向西去,据说是要进山。
恩济帝国庞大,山脉贯穿南北。进山,可能是任何一座山。
莱恩哈特继续上船,线索在此中断。不过他知道,还会再出现的。
有时候,找一个人,需要很多耐心。也许历时多年,并无法预料结果。
帕斯卡叔叔给艾索做了很大一个蛋糕。
艾索吃了小半个,他没好意思说其实这么多年,蛋糕都是莱恩哈特偷偷吃光的,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帕斯卡叔叔夜里起来把蛋糕自己吃掉了。他当然知道艾索口味重,因为奥本海默的厨房里都是孜然,辣椒,茴香,桂皮。连伊莲娜怀孕的时候喝的汤——伊莲娜应该在某个地方继续唱着史诗或民谣,但她肯定会记得艾索的生日。虽然这已经没有意义。
吃了一点榛子巧克力蛋糕的艾索,躺在床上看莱恩哈特送的那本书。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于是你想:
在祂说要有光之前——世界是黑暗的。开始,“原来”,是黑暗。
祂又说光是好的——光确实是好的。(智慧树上的果子也是好的。)
祂把光与暗分开了——原来它们曾经是一体的。
世人都看光是好的,他们于是想,暗是不好的。逐光成为一种本能。
人对自己的本能所知甚少,正如他们对神所知甚少。祂说,光是好的。但祂没有说,暗是坏的,所以要把它们分开。祂没有说,好的对立面就是坏。也没有说,世界上只有好与坏:非此即彼。祂只是分开了光与暗。就像祂创造了蛇,智慧树的果子,以及亚当夏娃。剩下的,是人类自己的事情。那将,并且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某天早晨醒来,伊莎贝发现光退却,暗之显现。世界在这里转弯,只有她看到。
而后,在漫长游荡中,她明白为什么光与暗要分开。
为什么有人的本能是趋光,有人的本能是趋暗。
为什么祂把他赶出了伊甸园,耕种他“所出自之土”。
为什么祂告诉他们: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艾索对莱恩哈特在离开两年后的变化无法适应。
或者说,他对自己无法理解这个兄弟感到别扭和羞耻。他察觉到自己的单薄和贫乏。以前那个正常的世界变得非常渺小,空洞,轻。而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心绪复杂。
甚至这本书。他隐约知道它要说什么,可是他不确切的知道。这叫人沮丧。
(我怀疑是字数限制,只能分两次。)
-
花五二
2008-03-29
四.
莱恩哈特在名为止境港的小城同时遇到了游吟诗人和伊莎贝。
游吟诗人奥斯特在花洄唱着恩济帝国的传奇,在恩济的小港口唱着花洄战役的英雄。他的大斗篷上浸着绿朵杜鹃的清香,他脚上的铃铛是萤石向日葵花粉的金色。除了“帕斯卡花园”,没有别的地方提供这种东西。他知道,这个戴软帽,笑容模糊的人,必然是寻去了父亲的花园。
而伊莎贝,金发绿眼,穿黑裙跳着奇怪的舞蹈,肢体慢而有力,那种撕裂空气一般的力,重重抨击人们的视线,在小酒馆里并不宽大的空间里形成一股窒息的旋流。当她从最后一个动作中跃起,并迅速消失在后门的时候,莱恩哈特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说,我自己做了一个结,叫做伊莎贝结。
她点点头,并不在意,准备离开。
他说,我可以打给你看。
她呼吸一下,然后说,世界上有伊莎贝色拉酱,伊莎贝墨水,伊莎贝自行车,你要一一展示给我看吗。
他说,我看过了那本书。我知道是你。
伊莎贝转过头来。你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名字——那你想打听谁?
他说,奥本海默。
又说,如果可以,还有其中一位伊莲娜。
伊莎贝慢慢走了几步:你不如去问奥斯特,酒馆里那位。
莱恩哈特说,已经问过了。
伊莎贝:
我没有见过奥本海默,但我知道他就是说明光与暗的人。
沿海岸线十年,我发现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你知道,他们需要他。
如果你真想找到一个人,你就能找到他——我不相信这句话。这是不可能的。
你很荣幸,你见过他的向日葵。我也很荣幸,我见过他的月见草。
你知道所谓必需脂肪酸,γ—亚麻油酸,有益健康,诸如此类。但他的月见草不止这些。月见草在夜里开花,它们吸收暗的养分。但仍然,它们需要月光:光与暗之调和,比例适当,使它们生长茂盛。但奥本海默,他改变了一切——他封锁了光,使一种植物在完全黑暗中生长,吸收完全的暗,然后它会提供一些你想像不到的东西。这意味着,奥本海默触到了极限——你知道,任何极限都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发现,还是他早已想要研究。
你知道,触及极限的欲望是无法抑制的。不管是光还是暗。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就带走了他。在他刚刚种出那批向日葵的时候。他本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像伊莲娜那样受到某种禁锢。就像,调整光和暗的比例,让月见草可以同其他植物一样在阳光下开放。他只是想给孩子自由。仅此而已。只是,一旦深入其中,他发现了更多。
他可以改变植物,就可以改变世界。这是天赋,也是危险,包括很多种危险——他们可以利用其中一种。像是,生化武器已经臭名昭著,国际禁用,但植物,看起来善良,美丽,为人类提供食物的植物们——既然他可以使它们随阳光与一个孩子共生,也可以做到相反。
比如,如果一个人死,你可以怀疑的凶器是刀,枪,拳头,流言,压迫,但你不会怀疑一棵月见草。你看多神奇。危险而巨大的力量。
这样,他们让奥本海默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他肯定会拒绝,肯定会受到折磨,肯定会有自己的计划。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了。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接触的东西最后会带来什么,他们会后悔的。
不过,奥本海默是真的消失了。你不会再找到他了。
奥斯特:
很多人向我问起伊莲娜。我认识好多伊莲娜,我是说,游吟诗人伊莲娜们。
她们穿行在各个城市,小镇,乡村,港口。她们中的一些人偶尔会停下来,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不会在此结束。故事不会有圆满结局。
她们必须再次上路,她们必须离开。
而她们生下的孩子,则不会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并且,不能离开出生地。
和母亲一样,他们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也不会这样结束。他们会离开故土,离开一次,失去一些。失去的东西,无人知晓。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天赋,也许是肢体,也许是生命。我见过好多,他们中的好多。
比如伊莎贝。
你以为她的舞是一种才华吗?
你以为不断旅行是一种乐趣吗?
你以为不断遇到游吟诗人来寻找自己的母亲是一种希望吗?
伊莎贝失去了自由。她不得不。
不得不舞。
不得不沿海岸线一直走。
不得不遇到游吟诗人却永远不会遇到自己的母亲。
她不得不。她失去的超过你的想像。
你的朋友问我,他可不可以去找,会不会找到伊莲娜。我没有回答。
怎么回答?
当然可以,但是……
你不会后悔,但是……
你会遇到很多伊莲娜,但是……
你失去很多得到也很多,但是……
或者,没有但是。这就是被改变的命运。没有所谓好与不好。
这是它本身。你选择过,你这个配额就用完了。
五.
《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所有的人,所有的山,所有的花,所有的鱼,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乐器,所有的猴子,所有的书,我们所有的脸,都围着太阳转。”世界如此存在,因为它有光。
为什么要向光?
因为光是好的,因为神把光与暗分开。
因为初始的,是黑暗。而你诞生后不能回到初始。逆转之危险。
暗之显现,如同空气。它从来都在,从来都显现,只是你没有看到。
有一天,你看到,你想:就是这样。这是最开始的地方:所出自之土。
你看到。而一切就已经不同。
平衡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们并存,但你只看到其中之一,只属于其中之一。
一是一切。你不能同时处于平衡的两端。因为你是一。其他人是另外的一。
而世界如河流,由祂分开光与暗开始,就有了趋光性。
暗本身并没有不好。只是神给人光与选择的意志,可以定义为生。
但,必然有人逆流,必然有人属于另一端。即使不被看见。
(危险不被看见,是一种保护机制。一旦被卷入,便进入另外的残酷世界。吃了智慧树的果子,是一种罪,于是被驱逐——我想,趋于暗,违背了祂的意,也是一种罪。因为祂给你光,用尘土造你躯体,给你乐园——你背叛,舍弃,寻最初的暗——于是被驱逐。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陪伴你的是向日葵。我所见是月见草。就像这样。
他给你向日葵。你们是双生,日光暖,你们互相滋养,如此生长。
因为他知道暗之危险,我是说,真正的暗。最初的暗,在神说“要有光”之前的暗。
你不会想看到它。但你会看到它,这没有关系,因为你有光。
祂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然后祂创造万物,即:生命在此之后。而,暗在此之前。
如果你看到,你就会倒退回去。不,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
但你不会有太大危险。因为属于你的是向日葵。这样很好。
艾索同帕斯卡叔叔说,我要走。
他们都走了。不管他们追逐什么,遭遇什么,是向日葵盛放之烈,还是黑暗侵袭之裂,他们都走了。他要离开,看看这有多难。没想到遭到了严厉的反对。帕斯卡叔叔从来不反对他的事情,他总是在实验室,或者是花田,或者在做饭,他宠爱他,给与他一切。但他有反对的理由。
艾索本来出生在茶陵,只是后来被奥本海默带走,因为他想随伊莲娜一路游荡,一路歌唱。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艾索不被允许离开出生地。
艾索一岁会唱伊莲娜的歌,认得整个夏季星座,会解简单函数。
他随父母旅行。然后失去记忆。到三岁仍不会说话,五岁还不会上两阶楼梯。
然后,伊莲娜离开。她开始明白,她只是重复了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现在还要继续重复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他们是一群逆流的人,他们不会停止,不能祝福与被祝福,她知道自己的暗。不管是为自己所带来的生命,还是为暗之极限的欲望,她都必须离开。她唱,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走。
艾索开始慢慢学会说话走路。奥本海默开始研究光之植物,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艾索六岁,帕斯卡收到奥本海默的信,带他回花洄。他变成最最正常的小孩,不好,不坏。不会拿高分,也不会和小朋友闹事。帕斯卡知道他自卑,他做什么都比不上莱恩哈特,脆弱,平凡。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他不能再离开。没人知道他离开会发生什么事。
伊莎贝离开出生地,从此不能再流眼泪。
再离开第一个港口,从此不能停止舞,不然腿就渐渐失去知觉。
再离开第二个港口,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再离开第三个港口,她右手再不能写字。
这些甚至不重要,比起她所遇到的暗。
身体之异常,比起意志被吞噬,实在不需提起。
不过无人可诉。即使不能心甘情愿,也慢慢接受下来。
以血肉身体。以神经元。以安静面孔。以部分死亡。
奥本海默说过,它们一旦显现,就不可停止。
她最后想:就是这样了。
艾索,你当庆幸,你属于向日葵。
危险不是你的危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开始有光。
然而艾索要离开花洄。
像奥本海默一样,像伊莲娜一样,像莱因哈特一样。那有多难。
也许一点都不难,也许很难。但他要离开。
莱恩哈特结束航程回来的那天,艾索已经走了。
如果一个人要走,谁又留得住他。
留得住他的人,不是消失了,就是还没有出现。
莱恩哈特不再出海,留在家里管理帕斯卡花园。那些花店的老板们很高兴他回来,因为帕斯卡总是在实验室里,对账目或者数量这些东西一向马马虎虎。莱恩哈特不再那么黑,他成为温和忙碌的花园老板,闲来看看书,多数时候独自去海边抽烟。有以前的朋友问起艾索,他说,哈。有小孩子问起他航海经历,他说,哈。
三个月后,艾索的卡片寄到,字迹歪歪斜斜:
我见过在海浪上颠簸的船了,还学会了很多绳结。原来没有那么难。
现在,在一所盲人学校学习盲文。因为失明如缓慢的黄昏渐渐到来。
不用担心。我没有要寻找谁,他们是寻找不到的。我只是出来走走。
没有遇到伊莎贝,即使遇到,大概我也不认识她。不过这都没有关系。
离开茶陵,我开始爱上甜食,想念帕斯卡叔叔的奶油蛋糕。
我很好。祝你们都好。
帕斯卡花园的金色向日葵照常开得热烈。像燃烧起来一样。
莱恩哈特仔细量了量说,看,这小子居然又长高了。
再三个月,一封信寄到。
失明者艾索因车祸住院,情况危险,特通知家人。请做好心理准备。
莱恩哈特独自抽了一支烟,然后去问帕斯卡:他会死吗?
帕斯卡自田间抬起头来: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现在。
伊莎贝不会死。艾索更不会。
暗是危险。光也是危险。出生便是危险。
危险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他们将遭遇更多。
他将知道,离开不难。只是,光与暗之漫长,最难。
注:第一部分第一段的诗是布罗茨基的一首。
-
都无关
2008-03-14
朱天文的演说:
各位朋友大家好,真是非常高兴,虽然我们都不认识……很高兴在这地方跟大家交换一下我自己写这本书的小小的经验。
像这套书(指印刻出版的《朱天文作品全集》)我也是今天才看到,过年之前整个一月份都在赶着校对这九本书。过年印刷厂要洗机器,所以比平常还早COLSE,到年前才OK,所以我到今天才看到这套书。
本来这套书是印刻出版社创刊时,就希望精神上给它们支持,把作品集给他们出。我是一向动作非常慢,动作快的是朱天心──我妹妹,当时她非常义气地跟其他出版社的书、到期的没到期的就不再续约或收回。当时我们两人都有一想法,把旧书给印刻出的时候,一定也要有新书出版,不然就觉得很不好,没有新作只有旧作反复出……感觉很没职业道德。
当时是两千年,我就答应初(安民)先生要把《巫言》给他们出,没想到原先以为两年后就写完,然后跟旧作一起出,两年没想完,又两年,就到零七年。年初还是写写停停,中间虽然写了四个剧本,零一年《千禧曼波》、零二年《咖啡时光》、零五年是《最好的时光》,还有零七年去法国拍《红气球》。
七年之间写了四个剧本,整个状态好像在坐牢,只是中间跑出来写剧本。每次中间要写《巫言》,就得从头开始看,每次重看就觉得……哎呀写什么东西呀!然后就从头开始改。改到当时要通过自己的眼光、鉴赏力,好像自己的鉴赏力就是一个严苛的电检,只要一不行就从头再改。所以每次回头几乎都从头顺过,进入那状况在继续往下写。如此断续直到零七年初,还是想到处看到处玩──所谓玩就是看书啦!
后来发生两件事情,促成我一定要把它写完。一个就是我非常尊敬的小说家舞鹤,自己在淡水独自住……我岔题一下,有人问过我究竟什么叫做“巫言”?假设社会一个光谱从右到左,假设最右是社会化,最左是非社会化,我自己对巫的想法是他在最左边,不能再左的左边,一跨过这界线,可能就会被归为疯子、一个神经病。
昨天我跟大春聊天也讲,好比红楼梦中,贾府基本上是非常稳固的社会化结构,所谓家的体制,这里头有贾母、贾政上上下下两百多人,大家想想最右到左是什么人?基本上最左边的人是要脱离体制、出边出檐了,大家第一个一定是想到贾宝玉。还有个林黛玉,很多人讨厌她,觉得她过度敏感小心眼,还有一个是晴雯,大概他们三个都是在左边的。
我对站在最左边有个身份自觉。小说家、从事创作的,大多属于左边。好像可以看到界线是什么,边际是什么──我不大想说是边缘,因为这两次已被说的几乎政治正确,已是个脏名词了。但站在边际上,会特别敏感社会化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多了一个双重视野,或是像唐诺说的,有另一层面的感受。这是我对艺术创作、文字创作的“巫”有的一个自觉。
说回来舞鹤。我已够自觉站在左边了,但他还比我在左边。去年,我常去淡水看舞鹤,去走堤边。大家可能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是切磋写作技艺,其实才不然,我就是跟他抱怨自己这长篇真的要写不完了,被各种事情打断。第一个就是我一起床就看报纸,一看就开始跟朱天心骂东骂西,被所有事情弄得非常激愤,吃个饭就到下午……当时舞鹤不讲我,就讲自己,都是早上六七点起床,到处散步,差不多九点钟开始写,少少吃一些达七八分饱免得血都跑到胃里(看他讲的细到这种地步),他说,“因为你跟妈妈住,所以生活会受家人影响,先跟妈妈说不必招呼你吃饭,等写完再说。”他中午不吃,写到大约两三点,今天的进度就这样。下午就看书、喂猫。他说,一定要把一天最精华的时间拿来写,写完以后,一天要看多少报纸都行。
我听完觉得好羞耻,他是自己一个人住,生活到几乎刻苦,每天早早就睡早早就起。自律要多强才能做到这样。回来后,我就写一封信给他说,如果再不效法他自律,实在太对不起他的苦口婆心。
恰恰我妹妹的先生唐诺,他也看我晃荡得差不多了,就跟我和天心说,“我看你们俩到现在,根本就还是个业余。”我们写了三十年,竟然还说我们业余!──他说业余跟职业的差别在哪里?看看使用华文的小说创作者,现在还在写的这群,写了十几二十年的,大概才华都差不多,努力用功都到一个阶段,再来是差什么?就是职业跟业余。
好比说有个有名的平剧打鼓佬侯佑宗,他就说活到八九十岁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个一两小时的鼓,他说,活到那么大,这样打难道是为了练习?不是的,是为了“上场即中”。这就是专业。像我们这样不写的时候都不写,一写就写到三更半夜,根本是业余的。所以唐诺说,我们得有职业赛的自觉,就是纪律。他又举了纳布可夫,多聪明的人哪!也是每天早上写,写小说他坐着写,写诗站着写,写到中午,出去散步,下午再写一段,晚上则看书。聪明如纳布可夫都如此,我们俩呢?毫无纪律,永远差一步远抵达“文学万神殿”。
所以,一个舞鹤,他写了小说《乱迷》,中间无一个标点,被网络上的人骂说这是“横征暴敛”。但他自己都说,这本书就三百个读者,他自己都不怕做这样的实验,世界这么大,总有个容他实验之处吧?我就这么看着他,想自己不能再好梦方酣还想玩。因此,一是舞鹤、一是唐诺,让我下定决心。中午不再管家人嘘寒问暖,保持纪律地写,终于,这本书在去年完成了。
我其实蛮惭愧的,在座可能有很多在写的,写龄不那么长的。我就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大家。
最早两千年我想写这本书的时候,当时题目叫作《谋杀与创造之时》,是用劳伦斯·卜洛克的第一本小说书名,我当时就想跟他致敬。九九年我到纽约,简直完全就是他的迷,按照书中侦探马修·史卡德的生活动线走一趟。叫做《谋杀与创造之时》其实就是,生活里头谋杀了什么、创造了什么,用两条并行线,一个是巫,小说家,他自己的生活成了一幅什么德性,被生活所有的细节所困。生活就像马奎斯《百年孤寂》里的小镇马康多,世界当时还那么新,有个吉普赛人来,带了一个大吸铁,上校邦迪亚感到希奇得不得了,就拖着吸铁把所有破铜烂铁都吸到自己身上。这当然是个魔幻小说的写法,可是基本上,我觉得小说家巫,就像拖着大吸铁的上校,把生活所有细节好的坏的都拖在身上,寸步难行。他被所有眼见的细节困住,因此是一个“我”的第一人称叙述。如此困顿的创作者,写出来的小说会如何?
另一条线就是他写的小说,展现他的创作技艺。但写下去后,发现第一章就把我想说的讲完了。接下来就是顺着繁殖下去,这里头也完成我一个愿望。
小时候我看的所有长篇小说,(《三国演义》我看到孔明去世就不看了……)我好疑惑为什么所有长篇都是一个衰亡史,从盛而衰、从生到死?为什么不永远都在盛世、永不衰退?因此在《荒人手记》时就想写一个,不要盛极而衰的故事。不是线性时间,如悉达多太子走出城时看见的生老病死。可是我没有做到,只能在结尾自壮形色,说什么“因此书写,仍在继续中”……那都是骗人的啦──彷佛未完,但基本上没做成功。
这本书我却觉得达到这个愿望。怎么说呢?书中原本安排两条线,讲生活素材如何变成创作,这在第一章解决了。后来我发现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就是直线,那么,如果我岔题了呢?我们就从不断的岔题,离题又一个离题,让你越来越离开主线,越来越错综复杂,不知到哪里去,离题的是什么?就是生活的细节,享受细节也好,躲在细节也好,爱之不尽也好……也许,时间就因此迷路。它再也找不到你。等于在作品里繁衍出的时间,就是波赫士讲的,歧路花园。在小路中迷失,完全离开大路,被各种景物岔题。
在这样的策略中,死神会不会就找不到你?这是一个隐喻的说法。死神找不到你,时间就会迷路,
在不断岔题中掩藏自己,死亡就不会到眼前了。
我认为在这本书里完成的是这个。人生永远有个大限在哪里,在那之后或之外是什么?我认为是永远的悲哀跟惆怅,那就让它留白吧,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我就在这有限里头,所有细节里头,繁衍细节,在其中流连忘返。我好像完成了小时候的愿望,我用了非线性时间,就解决了线性时间由盛而衰的问题。
我觉得,它很像一个星空,或唐诺写过的,下围棋的吴清源说,棋下得最好的时候,每个棋子都在最好的位置上,像星星恰如其分地闪着光芒。我的愿望就是,长篇小说如果不是线性时间,会是什么呢?会像一个好的围棋谱,围棋不是决胜负,而是看谁的局、地盘占得大。因此,这个长篇补足了我对长篇小说的遗憾,像是个星空,每个句子都恰如其分在位置上,如在无光害的星空中闪烁。
这就是种满足吧。跟所有外在有没有读者……这些都无关。
黄碧云:
「可能提出关於自己的存在的意义问题,这是人的最大的最终的自由。」
「如同个体一样,人类会自觉地追求自己的灭亡。」
「破坏的喜悦,即使不是罪恶意志本身,也常常把人引来毁灭。」
「没有恶的自由,就没有道德生活。」
「只有人可以不接受自己的使命……他故意恣意妄为,变得疯疯癫癫,是因为他不愿忍受不自由。」只有在行使自由并且付上自由的代价,有时候自由的代价高昂,甚言一生,他说就这样累我一生,虽然那一种感觉,他们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後来眼珠灰暗,形容憔悴并且为人唾弃,进出监狱群居而沉默,如同野狗在荒野之间觅食;「决断不仅是冒险,它也是一种牺牲。人在决断中要放弃自己的某些可能。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学生A纪德写道:每次抉择都令人可怕,如果人对这种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不遵循义务的自由同样也是令人可怕的。」但当人选择堕落的时候,往往都是「不由自主」的,也就是说,形式上的自由带著命运的强制性。而当我说意志或许现在我所愿意呈现的,极为幼弱胆怯却远比我聪明的直觉的时候。我就是说:意志与直觉反抗不由自主的命运,即使它以某种自由的形式,譬如「荡」而带领我们惊恐的脚步;「知识如果不是通过怀疑得到的,那就不是真正的认识。生活充满著矛盾,它应当突破矛盾。生活的任务在於克服痛苦和罪恶,怀疑和绝望。」
吾等轻言无爱,於是此城无爱。实则爱或不爱,写或不写,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转自豆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