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七二

    2008-07-07

    五. 

    它们在很奇怪的时间开了花。开出黄色的花,重瓣。
    真奇怪。它们本来不该在这个时间开花,本来应该开红色花,本来应该是单瓣。而且我也不喜欢黄色。但是它们竟然开了花。直立在那里,一排排,像阅兵式。我蹲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感觉到什么。他说,哦,开了花啊,还蛮好看的嘛。我“唔”了一声。他说,我要出差一阵,除虫浇水修剪枝叶,就交给你了。我说,妈妈呢?他说,你妈妈很忙,又要做饭。 

    我便觉得很羞耻。羞耻从最初慢慢到现在,变得越来越轻易。一触即发。
    当我觉得羞耻,我就笑。我笑着说,也行。不过如果它们死了可别怪我。
    他笑着说,什么时候怪过你,你就按时浇水,盯着点就行。
    我握着拳头,觉得自己有些颤抖。谁都不会怪我的。哈。尽力就行。哈。
    那么,我还有什么好说。但我觉得心里长出虬枝一样绵延的疤痕,很丑。
    没有人对我有要求,也没有人对我有期望,也就没有人真的需要我。好丑。
     

    我想起以前我同他在窗口看到医院在建另一幢楼,把多年的树砍掉,露出地下一片延伸出去的粗细不等的根。他说,你看看,人脑大概就像那样的。我说,吓,你这比喻实在不怎么好。他说,但就是这样的。你看那棵树,即使不砍都要死了,因为根都要烂了。你看那些叶子,枝子,就知道它的根已经损坏,不能吸收该吸收的东西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皮肤和叶子一样,是不能直接吸收水分的,它们蒸发水分。我还笑自己说,那原来补水不是往脸上扑水就行啊。他说,原来你连这个常识都没有啊。
    其实很多常识我都没有。太多了。我只是靠着“以为”的常识过着日子。得过且过。 

    我又看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他这样写: 

    “伯特兰·罗素老年时可能也跟我现在一样,有点头脑不正常。说什么要把他的头脑和关注焦点剥离自己的身躯,撒向广阔世界。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死去,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全部意识早已融入身体之外的全世界。对他来说,这当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可我不同。我的核心程序在身体之外,存在于系统里。每当我进入系统,我就把自己的一部分输入给它。那个核心正成长为真正的埃莉斯琳娜,这个人同时也就是我,是真正的我。等这具躯壳死亡的时候”,她的手仅仅握住他的手,“即使这具躯壳死亡,我还会继续存在,那时候你还是可以和我聊天,跟现在一样。” 

    在另外一个故事里,又这样写:

     

     预测器的核心是一个负延时电路——它向过去发送信号。等负延时大于一秒钟以后,这项技术的深层内涵会变得更加清楚。近在眼前的问题是,预测器正在展示根本不存在自由意志这玩意儿。
    我正在你的未来一年后向你发送这个警告:它是兆秒级负延时电路首次应用于建立通讯设备后收到的第一个长信息。关于其他问题的消息将接踵而至。我给你的信息是这样的:假装你拥有自由意志。重点是你必须扮出你的决定能起作用的样子,即便你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现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而相信谎言是唯一避免醒态昏迷的方法。人类文明如今维系于自我欺骗上。也许一向如此。
    然而我却明明知道,既然自由意志是个幻觉,那么谁将坠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谁将不坠入是已注定的。对此谁都无能为力——你无法选择预测器对你起何种作用。有人将倒下,有人将不,而我送出这个警告也无法改变两者比例。那么,我为什么还要送出呢?
    因为我并无选择。 

     

    我很爱这个家伙。我按他说的,假装。虽然看完以后我什么都不能想。

    因为自由意识之不存在,因为即使有了预兆有了警告有了前车之鉴也无法改变,因为你是你,因为命运是命运,因为地球是这颗地球。因为没有因为这件事。我便不能想到什么深刻或者本质的事情。偶尔我只是想到他。想到他的冷笑话,想到他说给自己的小表妹做了风筝却飞不起来就觉得很尴尬,想到他说,你的大脑实在很奇怪啊。想到他说,那个护士长得很像我初恋女友哦,不如我去追追看吧。想到他说,陈予慈,你去买条裙子穿吧,你这样和我有什么区别。我说,你去死。他说,迟早的事,不急。想到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黄色的蜀葵开得很茂盛。我浇水除虫修建枝叶。空余时间很多。

    多奇怪。我的时间其实总是太多。而不是相反。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止,所以觉得时间紧迫;但又因为不知道这个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在此之前,时间可以无限多。哦,这听起来好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某些不确定性,我一向时间很充裕,以致到了无聊的地步。

    时间过得多么快。一发呆一个时辰就过去。

    时间过得多么慢。蜀葵长了一尺长,我睡了醒,醒了睡,才过去一个星期。

    偶尔我甚至想到天荒地老,那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这种接近停止的时间也接近天荒地老。

    过完了天荒地老,就可以死了。不然你还要什么。

     

    我曾经很想要很多东西。后来慢慢就淡漠了。

    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不再有得到的欲望。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而这不是一种颓废状态。这只是,你知道得到不意味着什么,不得到也不意味着什么。

    当你跨越了这个阶段,就怎样都好。该吃药就吃药,该睡觉就睡觉,想恨就尽情恨。

    后来我脾气没有那么坏,也不怎么想起那个人。我只是,看到那只怪物,让她通过。

     

    六.

     

    蜀葵开出红色花朵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

     

    那时候我觉得那种红色有些可怕,是猩红色,有点像血。当然我对血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作为一朵花,它未免有些凝重,失去单纯的意味。我说我不喜欢这种颜色,她说,花开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你喜欢不喜欢都是花嘛。我很想说,妈妈,您女儿生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不管您喜欢不喜欢都是这样了,您甘心吗?当然我没有问,基本上,我什么都不问。

     

    那封邮件的寄件人我不认识。不过邮件标题让我知道不是垃圾邮件。因为它写的是:乔一景的最后时光。乔一景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病房现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家伙。来信人是一个女孩子,她署名last friend。那封信写得不长。不过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就站起来,走出去,继续给蜀葵浇水。然后说,妈妈,今天我做饭吧。然后决定去菜市场逛一圈。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当我因为迟钝而无法反应的时候,我就出去走一圈。出去走一圈并不一定就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我需要一个过程。

     

    我去菜场,然后很想打电话叫小锦来吃饭。很想说,小锦啊,我做饭可是百年一遇,你要不要来吃?不过突然想到,我还没有活到一百岁呢,已经做过很多次饭了,所以不是百年一遇。那么是十年一遇?也不是。甚至也不是一年一遇。可见很多时候,我其实是过于夸张了。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平静的,若无其事的说一些很夸张的词。人在什么时候需要夸张呢。是要把生活压缩起来过,所以要体验极端的情感吗。

     

    时间过得既不快,也不慢,不过是按照它自己的时间过去而已。

    只是我太夸张了。沉默是一种夸张,微笑是一种夸张,冷漠是一种夸张。若你恨,你就恨好了,不需要沉默。若你痛苦,你就说痛苦好了,不需要微笑。若你感动或不屑,就感动或不屑好了,不要冷漠。因为不想付出和投入,不想面对一些事实,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因此做出夸张的举动,把自己藏在后面。人大概不需要那么夸张。那样也许会过得容易些。

    最后我没有打电话给小锦。只是买了土豆,牛肉,笋,黄瓜,葱姜蒜。

     

    我做菜其实很好吃,只是自己能吃的不多,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当你对世界失去好奇心。当你对自己失去好奇心。当你对时间不抱任何想法。

    你就慢慢不介意那么多事情。吃的喝的,感情,痛苦,什么都不介意。即使你恨,那也只是一种淡漠的恨,因为恨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是把你变做怪物,他是对的。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我恨自己,卑微且无能;也恨世界,并非因为不公,而是因为没有告诉我,并无自由意志可言。我其实是恨的,只是没有说过,并且学会保持微笑。恨这件事情,我非常熟悉,并且独自熟悉起来,根深蒂固。

    只是我以为我们不会说到这些,至少,他不会因此而死。不过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因此而死的。他其实没有恨,也没有冷漠,他死,不过是因为日子到了。


     

     Last friend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这是他送给她的话,现在她送给我。她很羡慕我,因为最后的时光,在他身边的是我。我看得好笑又想哭。没有这回事,他最后的时光,他身边的是他自己。不是我。
    不过有件事情倒是真的,他写给我的信,在当时已经不是一个事实,只是一种回忆。
    也就是说,他早已度过那样的时刻,他早在几年前就摆脱了那些必然到来的黑暗,但他担心我会遇到,担心我会被自己恐惧和冷漠控制无法挣脱,所以事先提醒一下我而已。这个家伙,在给他喜欢的人的信里,说到我,是一个完全没有运动神经,却总是穿球鞋和短裤的家伙,完全没有幽默细胞,却总是爱说笑话的人。于是他只能假装很好笑,并且一直捧场。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谁还会笑那些实在很冷的笑话。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谁还会在半夜阳台和她聊关于外星人的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她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慢慢接受自己已经变得不认识,然后又需要多长时间才慢慢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即使变成一只怪物,也要做一只温驯和懂得长进的怪物。接受所有的一切,比如她其实应该多穿裙子。 


    他对她说那么多。这显得我十分愚蠢和无知。当然这也是事实。
    不过她还是很羡慕我。这让我觉得十分荒诞。不过我没有说: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他留信给我,不过是因为,我即将走他的路,而没有人告诉我这条路上有什么。他知道,所以他告诉我。他知道,所以他跟我说风筝,统计学上的小概率事件,犯罪心理分析,和冷笑话。他跟我说这些,让我以为自己很健康,正常,并且美好。 


    她羡慕我的原因是,“你见到完整的他”。我又想了想,觉得也很羡慕自己。
    我去菜市场逛一圈。回来做一桌子的菜。妈妈说,很好吃。我说,不客气。 


    予慈,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害怕的。不是害怕他突然离开,是害怕一种空洞的害怕,害怕自己。他也这么跟我说过,他害怕自己。那时候,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摔了,用刀划过自己的身体,血流不止。我很害怕,我不再认得他。他也知道,所以他不见我。当你遇到他的时候,是最后的时光。一个人的最后时光,是足够平和足够冷静的。至少他是。 


    一个人的软弱是深不见底的。
    他说,你无法想像一个人的软弱,就像无法想像一个人的坚强。无法想像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经历,你就无法知道,因此就不能说。当我失却一切的热情,勇气,和诸如此类的一些东西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见到底。底是没有的,你可以一直陷下去,直到消失。只是某一刻,你知道要爬出来而已。一个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理解,某种程度上说,这些东西是不成立的。你只是要知道,从笼子里出来。并且不要害怕,从笼子出来的怪兽,也可以活下去。如果你不去介意曾经非常介意的那些东西,事情就不那么难。
    而那些东西,你一旦不去介意,笼子就开了一个口。你这么想:就这么简单。 


    我猜这些话他是想跟你说的。只是他没有说。他不会说的。后来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万里之外哭了很久。后来我知道你出院了。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我想把这些告诉你。他用手机拍了你的照片发给我,注释是:那个呆头呆脑反应迟钝的家伙。照片上你笑得很灿烂,举着你的葡萄糖瓶子。我觉得你会好起来的。真的。即使你像他以前一样,摔东西,对所有人都恶言恶语,自私得叫人无法接受。你也会好起来的。我相信。祝你平安。
     


    七. 

    蜀葵是那种很整齐的植物。你知道,像列队阅兵一样。
    我以前老觉得很媚俗。何必呢,按照这种模式生活下去,简直乏善可陈。可是如果不乏善可陈,也是另外一种乏善可陈。我知道它的花语是:平安,单纯和真诚。我总想嘲笑一下,花语是什么东西?人类加在花身上的空洞概念,什么都不代表。蜀葵只是蜀葵而已,叶子会黄,会烂,会死去。至于平安,单纯和真诚这些遥远的东西,是另外一种夸张。 


    为什么我总是很夸张呢?
    连我的反应迟钝看起来都有点夸张,其实我只是真的反应迟钝。
    为什么很多事情看起来很夸张呢。那大概只是它本来就是那样而已。如果它是那样存在的,它就应该是那样存在的。就像地球是这样的,因为地球就是这样的。至于夸张这件事情,作为一种常规的行为模式,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像是,我讨厌红色讨厌整齐的这种虚伪的夸张,也不会有所改变。
    就像,大家认为它们代表了平安,单纯和真诚,也不会有所改变。
    这样也好。我回信给last friend,很夸张的说,我也很羡慕你。 


    我是真的很羡慕她。她才见过完整的他。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至少要见过完整的自己,才值得她羡慕。
    所以我继续种着蜀葵,养一只不爱吃饭的龟,并且期望着,在正常的时间速度里,成为一只知道长进的怪兽。

     

  • 花草七

    2008-07-07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

     

    我一讨厌红色二讨厌整齐秩序。

    而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

     

    为什么呢?我说,一点都不好看。

    他说,那你觉得什么好看?你不是都觉得不好看嘛。

    我说,菊花可以泡来喝,苜蓿可以摘来吃,即使是葱和蒜也好。

    她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实际了。

    我背过身去,慢慢说:我很早就很实际了,当然要实际了。

     

    他们不会,也不能回答。我知道。

     

    一.

     

    皮肤上的出血点越来越多了。没关系。

    从未,以后也不能交男朋友。没关系。

    不能吃荤,每一天每一顿都是蔬菜。没关系。

    对花粉过敏,对强光过敏,对牛奶过敏。没关系。

    生活很容易。对我而言,几乎没有障碍。红色或者整齐,都没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种蜀葵?我对蜀葵又不过敏,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想到他。

     

    他在隔壁病房,我们的床都靠窗,只隔一面墙。

    墙质量并不好,所以夜里睡不着,我们就在墙上敲。我弄了一张密码纸,练习了几天,很快就掌握了——太闲了,总得做点什么。有时候,我靠里睡,可以听到墙那边轻轻的鼾声。觉得很有趣。或者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聊天。反正无聊。

     

    当然一切和时间有关。

    无聊的时间短,你就会想做些什么。你的理想,希望,动力,思维都会跳出来。

    无聊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什么都没有。长久淡漠的意思是:世界是平的。无喜乐无忧怒。

     

    某日,我去找他还一本书。顺便问他最近的检查情况。

    他说,不怎样。

    我说,不怎样是怎样。

    他说,就是不怎样。又说,一本书要看这么久吗。又说,去逛街了吗,真有兴致。

    他语气嘲讽。我没有做声,把书放在床上。我说,我以为……

    我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但是我没有说。

     

    第二日我没有找他。

    第三日我没有找他。

    第四日我出去见朋友。下午六点回来,直接去了他的病房,但床空了。

    护士见我呆在那里,拍拍我的肩:他走了。

     

    这一天,时间是下午324,医生宣布他停止呼吸。

    他自己的绿色格子床单没有了,一堆书没有了,蓝色的瓷杯子没有了,朋友送的一玻璃瓶纸鹤没有了,帅气的毛线织的帽子没有了,大拖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洁白,干净,整齐,医院的普通病床,没有任何痕迹。

     

    我走不到五米,回到我的床。桌子上有他留给我的信。

    信不长,我看完以后呆在那里整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们只是住在相邻病房的朋友,认识六个月,聊天范围包括:血液与神经科学,马克思韦伯,杜普蕾,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状态,做风筝的技巧,犯罪心理的电视剧,医院新楼建筑工地的地基,护士的新发型,企鹅和兔子的冷笑话。范围不包括家人,住院费用,曾经的工作,或者最后的心愿。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葬礼的时候,我正昏迷。

     

    等我醒来,我要求,坚持,出院。

    他们自然,当然,肯定要劝,苦口婆心。

    我说,你们以为我在这里见惯了只进不出的人,你们以为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你们觉得我是因为他死了伤心吗。我不伤心。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我连准备都不需要准备。我一点都不伤心。他死了,就是死了。谁都会死的。但我累了,也烦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承担不起,我就是,觉得无聊。我要回家。

    我说的很慢,很平静。越慢,越平静,越残忍。

     

    当我想起残忍,我就想起他的信。当我想起他的信,我就要离开。

     

    二.

    予慈: 


    那天我心情不好,但不打算说抱歉。因为我想说一件别的事情。
    最初,我们同医院,试管,针头,化验单打交道。我们还有耐心。
    接着,我们同烦躁,怀疑,恐慌,虚无打交道。我们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最后,我们察觉到自己同一切日常接触之物分离。同药物,葡萄糖,家人,护士,小贩,食物,安慰,广告,街道,店铺,药物,安慰,情感,话语,正常生活相分离。世界不存在了,我们只同自己打交道。而你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耐心是什么? 

    客观上说,一切事件都有起因。主观上说,因素多而繁杂,无法分辨真伪主次。
    但你知道,到最后,你就不知道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及,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或者,它们之间有没有任何联系。你有没有任何可能理解这种联系。 

    当然我们知道我们是异常的。但每个人都是异常的。我们的异常的异常之处在于,它是负面的。世界当然存在很多的负面,我们的负面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被认可,被视为一种疾病。我们该对生命中必要的丧失有足够的了解,如此可以平静。坦然接受,并继续向前。但在尚未有足够了解之前,我们已经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定义为负面的自己。这意味着:需要“治疗”,花费大量的钱,身体靠化学物质控制,而非意志。
    一个靠化学物质控制的人。想像一下其中的过程。这过程里,有什么可以称为自由。 

    这时候你会想:为什么?
    在经过漫长的,复杂的,猜测或者自以为是的结论之后,你会想:我做错了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错误,即使它是恶。但你会困惑:我错在哪里。
    再然后,你会非常厌倦。因为你眼见一切,都是错误。无法纠正,无法更改。
    再然后,你会恨自己。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事,也是我害怕的事(是,我也害怕)。
    如果两年,七百天,你还可以保持耐心。(尝试去理解并接受。)
    那么三年,一千天,你可能就会开始困惑,冷漠,以及恨自己。
    那么,如果是六年,两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冷漠与恨由自己,涉及他人。
    如果是十年,三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它由自己,及他人,再及世界。恨一切,所有,全部。

    只有恨,无法释放的愤怒和迷惑,依靠抨击外物来确定存在的虚无和明知故犯的恐慌。
    但是,我想说的是,要不了这么久。 冷漠与恨的蔓延因为没有人阻止,不会显现而被治疗,于是呈几何级增长。某一天,针插进我的脊椎,我蜷着,知道它在,知道这是一种疼,但我感觉不到。知道与知觉是两码事。知道是善,不一定就会做,知道是恨,不一定就停止。有一天,你发觉自己丧失感知疼痛的触觉。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脾气极坏,对他人失去怜悯的能力,甚至对“幸福”感到嫉妒,甚至希望世界毁灭,希望所有人都来体验你身体上无法忍受的状况。
    这样你就被它占据。而你的家人和朋友们不会告诉你。
    他们会安慰你,纵容你,同情你,回避你,但不会告诉你。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内心变得无比坚硬而麻木,对温馨场面无动于衷,像被割除了知觉系统。我开始害怕,我知道它会使我成为怪物。 后来我躲开。

    当他们说春天快乐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说感情幸福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讨论好看的书,电影与优质音乐,我躲开。
    当他们说出来吃饭看风景聊聊天的时候,我躲开。
    当我接近,我觉得好遥远,而空洞,我无法参与,无法评价,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法祝福。
    某瞬间,我希望那幢楼爆炸,横空一场车祸,洪水或雪灾,全部的人,死去。 

    这是冷漠与恨。我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并且不可控制。
    因为它,我会变成一只怪物,扭曲的怪物,那是比身体和心灵的黑暗更加可怕的东西。被其他力量控制住的怪物,生活在你的身体里,成为你本身。你会继续承受吗。你成为你最厌恶的那种人。并继续恶劣下去。你会继续承受吗。 我提醒自己,可以死,不能有恨。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如果时间够长,我很担心。当热情和耐心渐渐消失,冷漠,坚硬与恨就会像蛆虫一样慢慢爬出来,啃噬你的身体,占领你,吞没你。要尽量保持清醒与耐心。

    记得,好好活着。在活着的时候,不要冷漠,不要恨。  

    看完这封信,我要出院。

    他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对疾病的害怕,不是死于对治疗的厌倦,不是死于没有希望,他死于对自己的恐惧。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谁说?

     

    我不伤心。

    我只是缓慢,平静的说,我要出院。你们以为我就百毒不侵吗?我累了。

     

    当我发觉自己的残忍,我想到他。

    这便是,害怕的开始。

     

    三.

     

    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我不喜欢,但没有意见。

    他们在花鸟市场买种子,我也去,买一只巴西龟。取名叫做爬爬。

    即使活不了千年百年,也可以活十年八年。我觉得这样挺不错。

     

    他说,蜀葵不能浇太多水,你要小心照料着。

    我说,反正我不喜欢红花。谁喜欢谁照料。

    他自顾自说,今年还不一定能开花呢,明年也不一定,等到那时候,它突然开花,你就不会觉得不好看了。等很久以后,心情会不一样的啊。

     

    今年不开花……还有等很久?

    像是“最后一片叶子”那种所谓的希望吗?让我一直等到它开花?一年两年?

    我想说,爸爸,我早就没有那么,纯洁了。

    不过我没有说。我转身去给爬爬喂食。

     

    这只龟很奇怪。它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吃。

    据说,即使它三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饿不饿死,也想不想吃东西是两回事。

    我把面条,肉末,龟粮全部试过,它什么都不吃。四处爬,经常找不到。

    我想,你还真自由,不想吃就不吃,就爬走自己玩。

     

    我也不想吃。西药每日十二颗,中药每日三碗,然后我完全不想吃饭。

    但是我吃。吃很多,不管什么蔬菜,嚼得烂嚼不烂,好吃不好吃,我都吃。

    相对于其他的事情,吃饭实在太简单了。

     

    周末要坐三小时的车去医院检查。然后再三小时回来。

    三小时。我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胃酸都出来了,嗓子刺痛。然后扔掉那只肮脏的塑料袋。下了车,直接去抽血,护士拿出七只试管。人家抽血一只试管,我因为检查项目多,总是需要七只。我常常想,还不如去献血的好。应该可以拿袋饼干吃。红豆粥也好。

     

    化验单上有一排整齐向下的小箭头。虽然是黑色的,但我也十分讨厌秩序整齐。

    为什么它们要那么整齐呢?即使中间有一两项正常,结果那一栏就会什么箭头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种纸,我希望它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化验单的结果那一栏。

    不过每次都不会遂我愿。而且它们总是那么整齐。

    世界这么混乱,你要那么整齐干什么呢?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锦。小锦正接恩恩放学。

    恩恩三岁,幼儿园小班,粉粉嫩嫩,手里是刚刚买的一根香肠。

    我蹲下去,说,恩恩啊,你三个月的时候阿姨就抱过你了,你尿在我衣服上,结果阿姨被取笑到现在。你说,怎么办?

    恩恩想了想,把香肠递过来,怯怯说:给你吃。

    我说,阿姨不能吃肉。你亲阿姨一下好不好?

    恩恩亲我脸颊。软软的小孩的吻。

    然后我微笑,挥手,告别。

     

    我的大学同学,有一个白白的乖巧的女儿。我想。

    我有一份由七试管血化验出来的都是下箭头的化验单。我想。

    如果那不是香肠,是块蛋糕。我大概就会接过来吃了。我想。

    也许我可以接了香肠,带回去给爬爬吃。也许他会吃的。我想。

    如果他什么都不吃,饿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谁死我都不会伤心。我想。

    与其浪费资源,不如都死去。世界上有太多无用的人活着。我想。

    这想法荒谬吗?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我便想起他。

     

    当你无法体会到温馨场面。当你无法感受到你应该感受到的爱。

    这样我想起他。我估算着自己到了哪个阶段,然后推算还有多少日子。

    我是不是也要写一封信给谁,告诉他,当你感受不到爱,当你知道自己的残忍与荒谬,当你知道自己冷漠与恨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不是你的你,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世界上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消除一种存在。相对存在本身,消除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四.

     

    蜀葵长得快。一周发芽。两个月已经蹭得好高。像列兵一样。

    他们不准备扦插或分株,让它们自己长。看起来今年果然是不会开花了。

    街道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花,都一样。我家后院开不开花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开始盼着它开花呢。如果是单瓣的话,我肯定又会讨厌那种脆薄。如果是重瓣的,我肯定会讨厌那种红红紫紫的颜色。如果是白色或黄色,我肯定会讨厌它们像串铃铛一样整齐挂在那里。总之无论怎样,它们都和我没有关系。

     

    同小锦去散步。

    小锦说,恩恩最近很不乖,把人家小朋友的铅笔盒扔到地上,结果我被老师叫去了。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那个人啊,我辛辛苦苦熬了羊肉煲,放了好多药材,他居然说太咸!

    我说,嗯。

    小锦说,你知道他们投资银行啊,经常加班,没日没夜,当初说得每周送花全是空话。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我们老板啊,说周末大家一起去唱歌吧,唱完了,居然要AA

    我说,嗯。我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听这些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不如去死。

    我又说,小锦,你真幸福。

    小锦笑眯眯的说,陈予慈,你真虚伪。

     

    我说,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幸福。

    不过,我确实,经常,不得不,很虚伪。

    如无意外,我还将,继续,一直,虚伪下去。

     

    我照例会说,没关系,好,当然,不错。

    他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但……但他死了。我还要继续。

     

    某些东西,人都有。你失去以后再去学,就很难。

    比如记忆,比如爱。后来我渐渐不知道什么是爱。

    就好像蜀葵生出的芽,太弱的就要被拔掉;叶子要是被虫蛀得太厉害,或者太黄,影响美观,就可以剪掉;如果下了大雨,土壤排水不好,它们被淹了,就只能扔掉。诸如此类。虽然它们是非常草根非常容易养的植物,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在生存面前,没得选择。

    那些死掉的,剪掉的,被水淹的蜀葵,它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静悄悄的消失。

    它们与那些红红紫紫的花朵无关。与热闹的列兵仪式一样的茎枝无关。与阳光天空无关。

    也许它们会疼,也许它们有情绪。也许吧。但,谁知道呢。知道了也不用在乎。

     

    世界上有很多小猪威伯,却没有很多蜘蛛夏洛特。

    世界上即使有很多夏洛特,威伯也不一定可以存活下来。

    她不是决定因素。从来不是。

     

    吐司树的种子,发芽以后,种子里的营养够它长六英寸,它必须在这长度里攀岩上一株大树,或者其他植物的茎,拼命往上爬,从中吸取营养,才可以活下来。如果在这段距离内它找不到大树,它就出局了。六英寸,没有阳光,自己摸索。这便是生存。

     

    我想说什么呢。出院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和卖水果的人吵架,因为他给我切的西瓜不齐。而我一向讨厌整齐。我生平第一次凶了超市的收银员,因为她给我的巧克力有点软了。我生平第一次在奶奶家聚餐时刻摔门离开,并再也不想去。我把小锦的电话删除,把其他很多人的电话删除。我把头发剪成平板,回家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说,这样凉快。我说,是。

     

    后来我越来越静。告诫自己,你不是一个温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温情的人。

    你不是一个会爱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会爱的人。

    你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

     

    你可以总是微微笑。那倒是真的。

    但并不是因为你感到舒适,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一天,在卫生间晕倒。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我醒来,坐在地上。腿上青了一块,揉一揉。我坐在那里,开始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很爱笑,也很能讲笑话。那个人写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写: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如今我想起他,这三愿都没有实现。写这信的时候他已经住院,那个人远在他乡,不知道收没收到。
    很多事情是没有结尾的。或者结尾是看不到的,这是些正常的事情。我想起他很爱笑。 

    一个寻求安乐死的人,人家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微笑呢。他回答说,当我无法避免依靠别人的时候,我学会了面带微笑。人家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是,我不看过去,我看将来。人家说,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呢?他说,死亡。他写给法官的信里说,对你们而言,尊严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有尊严的活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可以有尊严的死去。我看到他的那种笑容,毫无悲凉色彩,毫无求死的渴望,很开阔的样子。他的家人对他大吼,希望他即使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活着如何如何。他只笑着说,你们说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残忍,因为那就是事实。事实是个人的事实,别人不会明白。所以结局怎样其实不重要了,结局无论怎样,求生或者求死,都是正常的。

  • 知大小

    2008-05-29

    莉莉安。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沉默的呢。

    真正沉默:不是无法表达,而是,不需要表达。即,没有这种需求。

    并非因为语言作为一种工具太过狭窄。而是,为什么我需要这种工具。

    一旦打破“需要建造某物”的幻象,“需要一种工具”也随之破灭。这是自然事件。

     

    (莉莉安,你想过要建造某物吗?譬如,建造稳固的:自我,情感,爱。)

     

    有一日,突然,我知道了渺小。同时也就知道了大。

    是毫无感情色彩的知道。(我说渺小,而不是卑微,卑微是有感情色彩的。)就像突然一天,明白了“这种颜色”是绿色,而“那种颜色”是橙色。它们是普通的存在,只是突然有一刻,你了解了。会有什么不同吗?有一点点。譬如,我看到她四十岁以后继续写“自由意志”和“无命运者”,我读得十分仔细并有触感。而现在我知道自己在三十岁以前会告别她。同时,会放弃自由意志,及相关纠葛。譬如,我看到20岁时最严重的坚决和判断,在25岁之前已经烟消云散,并且知道不需对未来多有期待,或断下妄言。这是简单而自然的事,发生在瞬间。大部分扭转时刻,大概都是这样静悄悄。

     

    一点刻意都没有。

    如果我痛,就会蜷起来睡。如果我想哭,就会哭。如果我愉快,就会笑。

    像这样,我知道了渺小,同时知道了大。好简单,甚而不需要对自己解释。

     

    真正沉默的时刻,自然并不多。但会渐渐成为一种趋势。(没有“建造”的欲望和实体。)

    其他的时候,则如你所知道,同不同的人讲不同的话。买青菜,讨论工作,开玩笑。

     

    我又开始看银古,原来他并没有消失。一个人在他小时候对他说了三句话:
    我不想再见到你第二次。
    但是,不要忘了,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必须要在某个地方居住下来。
    这世界的全部,都是你应该居住的地方。 

     

    莉莉安。如今我并不能因此想到什么,或者延伸出什么。这只是一个故事。
    瑠可和阿武,爱之囚徒,也是一个故事。偶然性,节制,或者失控,都是故事。
    当我不看这些故事,我只是买豆腐和海带煮一碗面吃。早早睡去,第二日照常起来。如果我也不过是一个故事,那就是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可以预料,有些不能。有些结局可以克制,有些不能。故事本身,并没有其他,其他重大意义。如果有什么需要狠狠用力,那就是,不要狠狠用力。

     

    莉莉安。这样讲,是否太过冷漠。(逃避和自我保护的区别是否足够大。)

    你同我说,要接受。我后来说,是10%,到30%,到50%这样的接受。

    不太难,也不太容易。沉默的时候沉默,言语的时候言语。结果自然会发生,只要耐心。

    愿你平安。如果你真的去教小孩子,或看到风景,记得告诉我。

     

    呐。

  • 大黑洞

    2008-05-18

    I feel so sorry and so sad about everything.
    They are almost unbearable, even to me.

    My world is a big black hole, bigger than before.

  • 莉莉安

    2008-05-12

    莉莉安。

     

    当我想说一些什么,我又想:有什么资格?

    有什么资格说关于意志、困难、选择、自由,甚至生活。

    可说的都可以说清楚,不可说的就要保持沉默。可说的是:我买一袋鸡蛋与面包,接一个很长的电话并说很多话,看到小孩子在玩捉迷藏,在有地震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动静。不可说的,就很多,包括政治、民族、心理、市场、各类新闻,或卑微。

    当然我可以说,也可以愤怒,可以烦恼,可以平静。但仍然很遥远。

    “生活的任务在于克服痛苦和罪恶,怀疑和绝望。”或者,“我每逢责备他,仍深顾念他,所以我的心肠恋慕他,我必要怜悯他。”只能引用。 

     

    瑠可。片头曲里,树里的表情很难描述是悲绝,还是呐喊。给她的词是:liberation。有人评论说,她是被“周遭的世间之爱”束缚了,而那首歌的第一句是,爱的囚徒。我并不能判断是与非:束缚她的是爱,还是自己,或者是世界。所束缚之物,也属于不可说之物。然而,故事是已经写定的。包括他们每个人的结局。我会慢慢看下去,也许到最后仍然不能得知她如何获得liberation。因为我不能判断这个词的真实含义。

     

    你能告诉我吗?一个人,从哪里,解脱出来,而继续,走向哪里。是有终点的吗。

    即使有这个方式,结果是否如你所愿。以及,方式所付出的代价,及不可重复性。

    你看她的笑容多美好。她看起来拥有最完整健康的爱。因此,没有理由……变坏,或不幸福。没有理由……就不能解释。其他人的伤痛都那么醒目,或者深重。她的,好像很单薄。于是变成,不可说。这样,就只能继续。我懂得,因而更不能判断这个词的含义,Liberation

     

    有些词,随时间过去,被理解的可能性会变小或者被遗忘。这些词,就渐渐就不再提起。

    我想,这是好事。没有资格,说到困难、自由、意志,或者其他。就像同样被给与很多爱,因此没有理由不幸福,没有理由去要求,获得,甚至讨论。于是就沉沉睡去。以前我做很多关于飞翔的梦。如果这是一个隐喻。现在我从不梦到飞翔。如果这也是一个隐喻。而我现在不去猜测它们的含义。

     

    莉莉安。

    一个月前,我写信给你,每天一段。因为常常会哭,所以删除。

    之前我写过:关于国家的问题,我可以打开朋友发来的德国网站,在不认识的字母上点击一下表示反对他们对我们的反对。但这些东西都离事实很远,离真相很远,没有意义。你也不能指望战争中的科索沃去关注非洲草原上某种濒临灭绝的动物。只有当它具备一个完整而独立的内在,具备思考外界纷争的理性能力,它才可以做得到。否则,它所能关注的就只能是存在以及相关问题。

     

    后来我知道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我一直都说很多废话。而且愚蠢。

    甚至包括我跟你说“社会价值的认可”。它到底有多重要,使我失眠,发烧,上吐下泻。

    而我甚至并未付出努力。也许都只是误会。当我偶然发现眼珠不再亮,就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这样,也突然接受了很多事。

     

    像过了黎明是正午,再然后是黄昏。我告诉自己,像小时候所付出极大的耐心一样,不要质疑所发生的事情,它们就是要如此发生。不是除了逆来顺受就是彻底反抗,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存在下来。而这些,都是一个人的事。不可说,就不要再说。于是就,做自己的工,并保持安静。

     

    莉莉安。谢谢你对我说,要做更好的“你”。即使我并未明白它的含义。

    谢谢你同我说那么多话,谢谢你即使被伤害也一直陪伴。谢谢你只看我的美好。

    你永远在路上,而我永远停在某处。你给我看那么多的风景与人。它们很重要。

     

    呐。